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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亲第十年,裴知远要娶我堂妹宋兰因,父亲却把我六岁的女儿牵到她面前,教她改口叫母亲。
宗祠长案上,和离书、嫁妆清册、女儿的抚养文书已经摆好,只差我按下手印。
母亲院契的抄件也被父亲推到夫君面前,仿佛我这十年的婚姻、女儿和娘家都能由他们替我处置。
族老把印泥递来时,我没去接。
我从袖中取出封存十年的家书,亲手撕开封口。

我把信纸压在掌心,指腹蹭过母亲熟悉的笔锋。
母亲三年前去世后,父亲告诉我。
“她留下的东西都归到家里,你已经出嫁,就别再惦记了。”
这封信却是十年前出嫁时,她亲手封好的。
她当时叮嘱我。
“若有一天,夫家和娘家都不肯听你说话,就拆开它。”
纸页展开,母亲在信里仍像从前一样叫我的名字。
“昭宁,院子是我给你留的,不是给顾家,也不是给裴家。”
“若有一天,他们拿婚姻、孩子或名声逼你交出去,你先把门关上。”
“门在你手里,再想要不要原谅。”
我读到这里,父亲便伸手来拿信。
“***私下写给你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我把信纸收回袖里。
“她写得很清楚。”
族老敲了敲桌面。
“今日是宗族议事,不是让你翻旧账的。”
“先按手印。你和知远和离,明珠留在裴家。兰因以后是她继母,都是一家人。”
我翻开下面的附页,生母一栏竟已改记宋氏。
“继母要认,生母就得抹掉?”
父亲将茶盖重重扣下。
“这是过继。你以后作姨母,也不是不许你见她。”
“谁答应的?”
“孩子姓裴,自有裴家作主。”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折起。
“这个手印,我不按。”
裴知远站在案边,穿着新裁的喜服,袖口绣着并蒂莲。
“昭宁,父亲也是为你好。你带着孩子回顾家,外人会说闲话。”
“你要娶兰因,还要我把养了六年的女儿交给她?”
“明珠是我的女儿。”
“她也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宋兰因坐在父亲身侧,低头拭泪。
“姐姐,我从没想过要抢你的东西。我只是和知远两情相悦。”
“明珠若肯叫我一声母亲,我会像亲生的一样疼她。”
父亲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小时候我受了委屈,父亲总只有一句话。
“你是长姐,就该让着妹妹。”
母亲还在时,至少会把我拉到身后。
父亲如今护着她,还是从前那句话。
“你叔父只留下兰因,她幼时随母姓宋,也是顾家的人。”
“她没了父母,你这个堂姐怎么就不能让一步?”
母亲不在后,我已经听了三年。
我拆开信封夹层。
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我逐字读了出来。
“院为陆氏妆银所置,原契存于陆家兄长处。陆家舅父知情,可为见证。”
父亲脸色变了。
“你舅父多年不在京城,这些旧话拿出来有什么用?”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至少比你们今天摆出来的和离书有用。”
裴知远把印泥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明珠今天还小,她不知道什么对她最好。你若真的疼她,就不要让她跟着你受苦。”
大人争执时,乳母将明珠领到廊下,此刻她正望着我。
她手里捏着外祖母生前缝的布兔,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我。
那只兔子耳朵已经磨薄了,明珠睡觉时总把它压在枕下。
我曾想给她换新的,她抱着布兔不肯松手。
“这是外祖母缝的,谁也不能拿走。”
“娘,我要回家。”
我站起身。
父亲厉声道。
“坐下!”
我没有坐。
“家书我收着,女儿我也带走。和离可以谈,但不按你们写好的东西签。”
族老沉下脸,朝乳母抬了抬手。
“把孩子先带去偏院,别让她在这里吵。”
乳母刚迈步,明珠就抱住柱子不肯动。
裴知远朝她伸手。
“珠儿,到爹爹这里来。”
明珠退到乳母身后,摇了摇头。
我把家书放回袖里,转身走向她。
父亲没有再拦,只在我背后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离了宗祠,往后顾家的门也别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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