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江城，夜里透凉。程亦安坐在仓库角落的小办公室里盘账，台灯把他的影子压在墙上，又大又圆。他是公司最年轻的库管，二十三岁，进公司不到半年。
窗外是成排的叉车和码到顶的瓷砖箱，货车早走了，就剩他这屋亮着灯。赶上秋汛备货，加班总轮得上他，月底能多拿一份加班费。
那点工资，除去房租饭钱，余下的都攒着。一件外套穿了三年，袖口磨白也舍不得换，盘算着攒够了，就给爷爷挂个专家号，添件厚棉袄。
他身子圆墩墩的，窝在那把塑料椅里，椅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肚子贴着桌沿，浅蓝工装的扣子在肚子上绷着。坐久了他得往后挪一挪，给肚子腾点地方。
他皮肤白，一张娃娃脸，连手腕都是圆乎乎的。
老张头也不抬：“小程，这点单子明儿再点，饿不饿？”
他摇头：“点完吧，点完心里踏实。明早我还得陪人去医院。”
他低头在单子上勾数，腕上一块旧表在灯下晃了晃。表是爷爷给的，去年他来城里报到那天，老爷子在车站把表从腕上捋下来，硬扣在他手上：“城里人都看时间，别迟到。”
他从小是爷爷带大的。爹妈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是爷爷一勺一勺把他拉扯大，背着他蹚过村口的河，又供他念完了书。
小时候他馋，爷爷再难，也隔三岔五给他煮个鸡蛋，剥了壳整个塞进他手里，自己啃冷窝头。
这几天爷爷来江城看病，住他城郊租的小屋，白天去医院排队，晚上回来给他热饭。出门前，他放了两个梨在桌上，头天挑的。
下午爷爷来过电话，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惦记。他“嗯嗯”两声就挂了。这会儿再想起来，心里没着没落。
手机在单子底下嗡嗡**。他摸出来，老家来的号码，以为爷爷问他几点回，脸上还带着笑。
一接起来，那边却是王婶的声音，又急又哑：“亦安，你快、快来医院，你爷爷他刚才一下子就不行了，医生正抢救呢。”
程亦安没反应过来，笔停在半空，张了张嘴，问了句在哪儿，声音不像自己的。
王婶报了医院和楼层，又报一遍，像怕他记不住。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推车轱辘滚，有谁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还有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他连着“嗯”了两声，才想起来问人现在怎么样了。王婶没答，只说你快点，再晚就怕来不及。
挂了电话，他坐着没动，足有两三秒。老张喊了他一声，他才回神，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响。
他语无伦次，说家里有急事，得马上走。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摆手让他快走：“这点单子我替你收。”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钱塞给他：“拿着，万一路上用。”
他想推，老张把他手一合：“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把单子往一起一拢，抽屉都忘了锁。下楼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旧帆布包，里头还塞着没洗的衣裳。
门卫大爷探出窗口问出啥事了。他只说了句医院，大爷抬手往街口一指：“快跑，那儿有车。”
他想给爷爷打电话，手指戳了好几下才把屏幕点亮。号码拨出去，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
他盯着屏幕上“爷爷”两个字，鼻子一酸，把手机攥在手里。街口风大，他迎着头跑，眼睛都睁不开，一辆电动车擦着他过去，骑车的骂了句什么，他没理会。
夜里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没拉拉链，风顶在胸口，打了个寒颤，才觉出后背的衣裳黏着，出了一身汗。
街边铺子关了一半，还亮着灯的是家二十四小时面馆，大锅冒着白汽，葱花味儿飘出老远。他这才想起，自己和爷爷都还没吃晚饭。
他拦了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还算稳，尾音发颤。司机看他一眼：“家里人？”
他点头。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他靠在后排，两手在膝盖上攥出了汗，不敢往坏处想，只能一遍遍过这几天的事。
爷爷来的那天，他在客运站门口接人。老爷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全是给他带的腌菜、挂面、地瓜干，压得人直不起腰。
他说：“爷爷，您带这些干啥，怪沉的。”
爷爷说：“城里的菜没味儿，吃着不香。”
这两天爷爷老咳，夜里更厉害。他让上医院，爷爷总摆手：“**病了，养养就好，进趟城花那冤枉钱干啥。”
他也就真信了。昨晚回去，爷爷已经睡了，屋里留着灯，锅里温着汤。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舍得叫醒，摸黑扒了两碗饭，洗碗时听见爷爷在里屋咳了两声，又压下去，怕他听见。
爷爷常念叨：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没啥过不去的坎。他想起爷爷在灶台前的背影，系着围裙，锅里翻着面，说城里啥都好，就怕他一个人在外头亏嘴，得吃饱。
其实他没瘦，这两年还圆了一圈，爷爷见了却说他瘦了。在老人眼里，孙子在外头，总该是受委屈的。
车开过江边，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黑着。他原本答应爷爷，这两天带他去江边看大船。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一个劲儿念叨，快到了，快到了，再快一点就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说话，悄悄提了点速。
医院晚上的人不比白天少。急诊大厅躺满了人，家属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人就着热水啃冷馒头。
他顾不上看，抓着包往里冲，圆滚滚的身子在人缝里挤。蹭到了谁，人家回头瞪他，他连声说对不住，脚底下没停。
导诊台的护士喊他挂号，他没听清，回头喊了声抢救室。护士朝楼上指了指。
电梯前围了一圈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半天不动。他等不及，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跑，爬到三楼，腿肚子打颤，扶着墙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肚子顶在大腿上，更喘不上气。
他扶着栏杆往上数，一阶，一阶，鞋跟在楼道里响得发空。走廊顶上的灯白得发蓝，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着慢慢走过，胳膊上插着管子，他的心一沉。他直起腰，拽住路过的护士，问刚送来的那位老人是不是在里头。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夹子，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长椅上坐着王婶和几个生人，王婶头发散着，攥着一团纸巾，一看见他就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只是冲他摇头。
他认得那个眼神。小时候在村里，谁家老人到了节骨眼上，守在门口的大人就是这个眼神。
他站住了，一步都迈不动，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没吃完的地瓜干。他想去推那扇门，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下，怕一推开门，就把什么东西坐实了。
他靠在墙上，手腕上的旧表贴着皮肤，凉得很。耳朵里嗡嗡的，满走廊的人声都退远了，只剩下那块表在走，嗒、嗒、嗒，比他自己的心跳还清楚。
窗外是成排的叉车和码到顶的瓷砖箱，货车早走了，就剩他这屋亮着灯。赶上秋汛备货，加班总轮得上他，月底能多拿一份加班费。
那点工资，除去房租饭钱，余下的都攒着。一件外套穿了三年，袖口磨白也舍不得换，盘算着攒够了，就给爷爷挂个专家号，添件厚棉袄。
他身子圆墩墩的，窝在那把塑料椅里，椅子被填得满满当当，肚子贴着桌沿，浅蓝工装的扣子在肚子上绷着。坐久了他得往后挪一挪，给肚子腾点地方。
他皮肤白，一张娃娃脸，连手腕都是圆乎乎的。
老张头也不抬：“小程，这点单子明儿再点，饿不饿？”
他摇头：“点完吧，点完心里踏实。明早我还得陪人去医院。”
他低头在单子上勾数，腕上一块旧表在灯下晃了晃。表是爷爷给的，去年他来城里报到那天，老爷子在车站把表从腕上捋下来，硬扣在他手上：“城里人都看时间，别迟到。”
他从小是爷爷带大的。爹妈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两趟，是爷爷一勺一勺把他拉扯大，背着他蹚过村口的河，又供他念完了书。
小时候他馋，爷爷再难，也隔三岔五给他煮个鸡蛋，剥了壳整个塞进他手里，自己啃冷窝头。
这几天爷爷来江城看病，住他城郊租的小屋，白天去医院排队，晚上回来给他热饭。出门前，他放了两个梨在桌上，头天挑的。
下午爷爷来过电话，说自己没事，让他别惦记。他“嗯嗯”两声就挂了。这会儿再想起来，心里没着没落。
手机在单子底下嗡嗡**。他摸出来，老家来的号码，以为爷爷问他几点回，脸上还带着笑。
一接起来，那边却是王婶的声音，又急又哑：“亦安，你快、快来医院，你爷爷他刚才一下子就不行了，医生正抢救呢。”
程亦安没反应过来，笔停在半空，张了张嘴，问了句在哪儿，声音不像自己的。
王婶报了医院和楼层，又报一遍，像怕他记不住。电话那头乱糟糟的，有推车轱辘滚，有谁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还有个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他连着“嗯”了两声，才想起来问人现在怎么样了。王婶没答，只说你快点，再晚就怕来不及。
挂了电话，他坐着没动，足有两三秒。老张喊了他一声，他才回神，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长一声响。
他语无伦次，说家里有急事，得马上走。
老张看他脸色不对，摆手让他快走：“这点单子我替你收。”
他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钱塞给他：“拿着，万一路上用。”
他想推，老张把他手一合：“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把单子往一起一拢，抽屉都忘了锁。下楼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旧帆布包，里头还塞着没洗的衣裳。
门卫大爷探出窗口问出啥事了。他只说了句医院，大爷抬手往街口一指：“快跑，那儿有车。”
他想给爷爷打电话，手指戳了好几下才把屏幕点亮。号码拨出去，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接。
他盯着屏幕上“爷爷”两个字，鼻子一酸，把手机攥在手里。街口风大，他迎着头跑，眼睛都睁不开，一辆电动车擦着他过去，骑车的骂了句什么，他没理会。
夜里的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没拉拉链，风顶在胸口，打了个寒颤，才觉出后背的衣裳黏着，出了一身汗。
街边铺子关了一半，还亮着灯的是家二十四小时面馆，大锅冒着白汽，葱花味儿飘出老远。他这才想起，自己和爷爷都还没吃晚饭。
他拦了辆车，报了医院的名字，声音还算稳，尾音发颤。司机看他一眼：“家里人？”
他点头。司机没再多问，一脚油门，把车开得又快又稳。
他靠在后排，两手在膝盖上攥出了汗，不敢往坏处想，只能一遍遍过这几天的事。
爷爷来的那天，他在客运站门口接人。老爷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全是给他带的腌菜、挂面、地瓜干，压得人直不起腰。
他说：“爷爷，您带这些干啥，怪沉的。”
爷爷说：“城里的菜没味儿，吃着不香。”
这两天爷爷老咳，夜里更厉害。他让上医院，爷爷总摆手：“**病了，养养就好，进趟城花那冤枉钱干啥。”
他也就真信了。昨晚回去，爷爷已经睡了，屋里留着灯，锅里温着汤。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舍得叫醒，摸黑扒了两碗饭，洗碗时听见爷爷在里屋咳了两声，又压下去，怕他听见。
爷爷常念叨：天黑了就睡，天亮了就起，没啥过不去的坎。他想起爷爷在灶台前的背影，系着围裙，锅里翻着面，说城里啥都好，就怕他一个人在外头亏嘴，得吃饱。
其实他没瘦，这两年还圆了一圈，爷爷见了却说他瘦了。在老人眼里，孙子在外头，总该是受委屈的。
车开过江边，他扭头看了一眼，江面上黑着。他原本答应爷爷，这两天带他去江边看大船。
路灯一盏盏往后退。他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一个劲儿念叨，快到了，快到了，再快一点就到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没说话，悄悄提了点速。
医院晚上的人不比白天少。急诊大厅躺满了人，家属裹着被子坐在地上，有人就着热水啃冷馒头。
他顾不上看，抓着包往里冲，圆滚滚的身子在人缝里挤。蹭到了谁，人家回头瞪他，他连声说对不住，脚底下没停。
导诊台的护士喊他挂号，他没听清，回头喊了声抢救室。护士朝楼上指了指。
电梯前围了一圈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半天不动。他等不及，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上跑，爬到三楼，腿肚子打颤，扶着墙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肚子顶在大腿上，更喘不上气。
他扶着栏杆往上数，一阶，一阶，鞋跟在楼道里响得发空。走廊顶上的灯白得发蓝，照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被家属搀着慢慢走过，胳膊上插着管子，他的心一沉。他直起腰，拽住路过的护士，问刚送来的那位老人是不是在里头。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夹子，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却让他从头凉到脚。
抢救室门口的红灯亮着。长椅上坐着王婶和几个生人，王婶头发散着，攥着一团纸巾，一看见他就站起来，嘴唇哆嗦，半天没说出话，只是冲他摇头。
他认得那个眼神。小时候在村里，谁家老人到了节骨眼上，守在门口的大人就是这个眼神。
他站住了，一步都迈不动，帆布包啪嗒掉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没吃完的地瓜干。他想去推那扇门，胳膊抬到一半又放下，怕一推开门，就把什么东西坐实了。
他靠在墙上，手腕上的旧表贴着皮肤，凉得很。耳朵里嗡嗡的，满走廊的人声都退远了，只剩下那块表在走，嗒、嗒、嗒，比他自己的心跳还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