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晚上九点半,店里的豆子彻底卖空了。
我拉下外带窗口的遮阳棚,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周序还坐在巷口的石阶上。
西装外套被他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被晚风吹得皱巴巴的。
他手里捏着那张被攥得发软的87号塑料牌。
整整四个小时,他既没插队,也没再找我说过一句话。
见我熄了大堂的灯,他才站起身拍了拍灰尘。
“知意,还没吃晚饭吧?
巷尾的大排档,我请你吃碗砂锅面。”
他嗓子哑得厉害,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精英算计。
我看了他两秒,解下围裙。
“可以,但各付各的。”
大排档的塑料矮凳油腻斑驳。
周序坐下来的时候,西裤甚至蹭到了桌脚的黑渍。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崔明说话难听,那一万块钱是我自愿给的。”
他把烫好的竹筷递给我,低声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你一个女孩子开店太辛苦,
总想借着律所的资源拉你一把。
可我忘了问你,你想不想要这种帮忙。”
热腾腾的砂锅面端上来,白气袅袅升起。
我挑起一筷子面条,看着他熬红的双眼。
“周序,我不需要任何人拉我一把。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手里的真本事。
你想帮的不是我,是你心里的征服欲。”
周序苦笑了一声,低头喝了口热汤。
那一晚,他没有提任何案子,也没有搬出任何大道理。
我们第一次像两个普通邻居一样,聊起这条老街拆迁前的旧事。
我以为他终于听懂了什么叫尊重。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我一记清脆的耳光。
第二天下午,两辆黑色轿车直接停在咖啡馆门口。
一个穿着昂贵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推门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夹着皮包的法务。
周序就跟在女人身后,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女人环视了一圈狭窄的店面,眼神里的嫌弃几乎毫不掩饰。
“你就是许小姐吧?我是周序的母亲。”
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吧台上。
“周序为了你这间破店,跟所里的合伙人闹翻了,
甚至还自己掏腰包补贴亏空,简直不成体统。”
周母抬了抬下巴,语气像在施舍叫花子:
“我们周家不会让未来的儿媳妇抛头露面卖苦力。
这里是一份全资**意向书,出资五十万。
这铺子归诚合律所做接待室,你拿了钱,
安心去周序的事务所挂个闲职。”
我猛地转头看向周序。
周序避开了我的视线,手指紧紧攥在风衣口袋里。
“知意,我妈也是为了你好……”
他声音干涩,带着近乎哀求的妥协。
“开店起早贪黑太累了,把店交出来,
以后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过日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底最后一点微热彻底凉透了。
什么平等,什么体谅,
骨子里,他依然觉得我只是个需要被他拯救、被他收编的挂件。
周母不耐烦地敲着桌面:
“五十万不少了,足够你把租金和本钱结清。
许小姐,做人要知足,认清自己的身份。”
我低头扫了一眼那份写着“收编吞并”的合同,
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