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下断盐的第七天,寨里伤员的伤口全化了脓。
沈青棠的左肩高高肿起,整个人烧得嘴唇干裂起皮。
赵老丈带着几个宿老又堵在聚义厅门口,脸色灰败如土。
“大当家,山下传话了,要想通商买盐,就得把后山峡道的路引交出去。”
“那条道是咱们全寨的退路,交出去,咱们就真是瓮里的鳖了!”
沈青棠斜靠在虎皮椅上,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
一旦交出路引,黑石寨连自保的屏障都没了。
我站在厅堂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磨得发亮的切草刀。
“路引不能交。”
我抬起头,迎着赵老丈等人怀疑的目光走上前去。
“山前大路被官差卡死了,但后山鹰愁涧往东三十里,还有一条风口暗道。”
赵老丈嗤笑一声,眼里满是轻蔑:
“小崽子懂什么!那地方全是吃人的悬冰绝壁,神仙下去了也得摔成肉泥!”
“人走不过去,大牲口走得过去。”
我转头看向沈青棠,语气平稳:
“大当家,把寨里最好的六头黑骡拨给我,我下山去驮盐。”
沈青棠定定看了我许久,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她没有问我怎么走,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活着回来。”
那一日夜里,狂风卷着暴雪把整个黑石岭撕扯得哀鸣不断。
我领着六头骡子,用粗麻布裹住蹄子,一步一探地摸向万丈冰崖。
没有人知道,逃荒那几年,我跟着老把头在群山里钻了上千次。
牲口怕暗冰,但只要摸准了背风石骨的脉络,悬崖也能走出平路。
我手里的长鞭没抽过一下,只用低沉的喉音在暴风雪里引路。
三日后的四更天,黑石寨后门的门板被粗粝的拳头砸得震山响。
守夜的哨子慌忙拉开门栓。
我和六头黑骡顶着一身冰甲,踏着晨光重重迈进寨门。
骡背两侧的麻袋沉甸甸地坠着,缝隙里漏出一粒粒晶莹的青盐。
最前头的麻袋上,还用油布包着整整四包专治金疮的草药。
整整三千斤救命青盐。
整个寨子瞬间炸开了锅。
赵老丈跌跌撞撞跑出来,伸手抓了一把青盐塞进嘴里,老泪纵横。
“盐……真是盐!有救了,全寨有救了!”
宿老们齐刷刷转头看我,再没有半点轻视,目光里全是对把头的敬畏。
沈青棠裹着厚袄走出房门,看着满院子的青盐,嘴角扯出一抹极浅的笑。
那一夜,聚义厅里炖了三大锅带盐味的肉汤。
沈青棠在众人的注视下,摘下挂在头把交椅扶手上的黄铜骡铃。
那铜铃沉重乌亮,是黑石寨老把头代代相传的**子。
她走到我面前,把铜铃重重拍进我的掌心。
“从今往后,黑石寨所有的骡队和粮道,全听陆野一人的令。”
我攥紧温热的铜铃,指尖触到冰凉的铜锈,心底那块悬了七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终于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舍弃的无籍流民。
可就在全寨沉浸在劫后余生的欢呼中时,聚义厅的木窗骤然被一支鸣镝射穿。
夺的一声,利箭钉在正梁上,箭尾系着明晃晃的官府朱红令箭。
紧接着,沉重如雷的铁蹄声踏碎了山谷的宁静。
官府的黑旗铁骑如同鬼魅,眨眼间堵死了寨前所有的退路。
身披锦袍的崔巡检在百名重甲护卫下缓缓打马入寨,神情高高在上如视蝼蚁。
他将一卷盖着红印的招安榜文扔在雪地里,眼神在我和沈青棠脸上来回打转。
“黑石寨听旨。”
崔巡检声音阴冷,透着令人发指的傲慢:
“州府开恩招安,封陆野为正七品巡检副使,随军督办官粮。”
“至于沈青棠和其余两百老弱妇孺,按律充没官奴,发配采石场折银。”
“陆野,要么你踩着这帮废物的骨头升官发财;要么,今夜本官踏平黑石寨。”
全场瞬间死寂,所有老人的哭声生生憋在喉咙里。
沈青棠按在刀柄上的手骨节泛白。
全寨人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在我这个刚刚接掌骡铃的少年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