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婚礼散场时，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父亲喝得满脸通红，站在酒店门口和亲戚告别。
“等天气一好，梨梨就回来了。到时候让她把婚房和存款交出来，给柔柔补一份嫁妆。”
我飘在他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母亲没有反驳，只是小声提醒。
“梨梨会不会不愿意？”
父亲不耐烦地挥手。
“她都能把程野让给柔柔了，还差这点东西？”
程野站在旁边，搂着苏柔。
他们听见这句话，谁都没有开口。
母亲还是放心不下我。
她拿出手机，拨了我的电话。
铃声响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接。
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怎么一直没人接？”
程野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庇护所是全封闭的，里面隔绝信号。她那边也没有固定电话，联系不上很正常。”
“可她为什么不回消息？”
“可能睡着了。”
苏柔挽住母亲的胳膊，柔声劝道：
“妈妈，别打扰姐姐了。她最讨厌别人不信任她，万一她知道我们一直查她，会更生气。”
母亲迟疑着放下手机。
父亲反倒皱起眉。
“你就是太多心。程野亲自改的庇护所，他难道还能害梨梨？”
父亲冷着脸训斥母亲。
母亲张了张嘴，最后只能把手机收起来。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明明知道我最怕黑，也知道我一旦害怕，就会不停给家里打电话。
可现在，只要程野说一句没事，她就愿意相信。
第二天早上，乡下食品厂的村民打来了电话。
电话是父亲接的。
那头的人说，食品厂附近一直没有车辆进出，也没有人送煤炭和食物。
“苏老板，您不是说冷库里住了人吗？这几天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父亲皱着眉，把手机递给程野。
程野接过电话，语气立刻冷了下来。
“我们家的事情，轮不到你们管。”
村民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我们想管，前几天下大雪，我去巡田，发现冷库门口连脚印都没有。里面的人真的没事吗？”
程野的眼神沉了下去。
“你少在这里胡说。庇护所是封闭结构，里面的人当然不会随便出来。”
“可那些煤炭和食物，你们也没送进去啊。”
程野握紧手机，声音陡然提高。
“我说了，里面什么都有。你再造谣，我就报警告你敲诈！”
父亲听见这话，立刻接过手机。
“别听他胡说，程野办事我放心。以后别因为一点小事就打电话过来，影响我们家生活。”
电话挂断后，母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为什么说没有人送过物资？”
程野没有回答，直接拿出手机。
“阿姨，村民就是想骗钱。冷库附近那块地一直有人盯着，他们看我们有钱，才故意说这些话。”
父亲点了点头。
“乡下人就是爱占便宜。”
母亲仍然不放心。
“那我们去看一眼吧。只要亲眼确认梨梨没事，我也能安心。”
程野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暴雪刚停，道路还没有清出来。”
“那就等路通了再去。”
“也不行。”
程野说得太快，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他停了几秒，才继续解释。
“庇护所的门锁有时间保护机制。贸然打开，会影响里面的温度和供暖。要是设备出了问题，梨梨反而会有危险。”
母亲被吓住了。
“这么严重？”
“当然。那是我请人专门设计的。”
程野说得一本正经。
父亲听完，立刻责怪母亲。
“你看，什么都不懂还非要去添乱。程野为了梨梨操了多少心，你不感激就算了，还怀疑他。”
苏柔站在一旁，眼眶慢慢红了。
“爸爸，别怪妈妈。她只是担心姐姐。”
她说着，伸手拉住母亲。
“要不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姐姐万一真的害怕，也有人陪她。”
母亲感激地看着她。
“还是柔柔懂事。”
我看着这一幕，几乎笑出了声。
是苏柔先提出要去的。
她不是担心我。
她是怕冷库里留下的东西，被别人先发现。
父亲很快做了决定。
“等再过两天，我们就去食品厂。”
程野张了张嘴。
“爸，真的没必要。”
“我女儿在里面，我这个当父亲的去看看，有什么问题？”
父亲的语气不容拒绝。
程野只能低下头。
当天晚上，程野和苏柔在房间里吵了起来。
房门没有关严，他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不是说她死之前已经把东西都毁了吗？”苏柔压着声音问。
程野烦躁地踢开脚边的箱子。
“我怎么知道她会把墙都砸成那样？”
“那里面还有没有监控？”
“我已经把主机拆了。”
“万“万一她留下了证据怎么办？”苏柔打断他。
“我会处理。”
“你最好说到做到。”
“我拿到的钱全花在你身上了，现在想后悔也晚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苏柔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开口：
“程野，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冷库一开，不能让爸妈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知道了。”
“还有她的衣服、手机、采购合同，全都带走。”
程野冷笑了一声。
“她的手机早就冻坏了，合同也烧了。只要把现场收拾干净，就说她自己受不了，偷偷跑了。”
我的魂魄飘到他们面前。
那部手机就藏在程野书房的抽屉里。
屏幕裂了一道缝，最后一条求救消息还停在那里。
我砸门时留下的血，也凝在手机边缘。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没留下。
可他们不知道，庇护所里的监控是我亲自安装的。
程野为了省钱，没有拆掉备用存储卡。
他只拿走了表面的主机。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程野和苏柔立刻闭嘴。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件厚外套。
“你们在里面做什么？”
程野打开门，脸上的慌乱已经消失。
“我在和柔柔商量明天带什么东西过去。”
父亲点了点头，把外套递给他。
“明早出发。**已经准备好了热汤和药，等找到梨梨，先给她暖暖身子。”
母亲从后面走过来，怀里抱着保温桶。
她低头看着那桶汤，轻声念叨：
“梨梨从小就怕冷，也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受苦。”
苏柔走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妈妈，姐姐看到你亲自给她煮汤，一定会很高兴。”
母亲终于笑了一下。
我站在她身后，想告诉她，我已经喝不到了。
可她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着母亲、程野和苏柔一起出发。
我坐在后排，看着他们紧紧挨在一起的背影。
车窗外，积雪压弯了路边的树。
他们是去接我回家的。
也是去确认我到底死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