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听到动静,原本阖着眼睛小憩的男人闻声看了过来,声音浅淡温柔:“来了?”
姜昭咬着唇点了点头,只觉得眼前的人熟悉又陌生。
裴渡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打扮得极为清简,可偏偏是这份清简,衬得他那张脸越发不似凡间之物。
前世,姜昭也是在入宫后才知道他偏爱穿玄色或者深色的衣袍,那样威势深重的颜色让他变得更加的难以接近。此时骤然看到和煦的裴渡,她只觉得面前的人更加的可怕。
见她低着头迟迟不肯进来,男人终于起身,伸手虚虚扶了她一把:“小心些,车蹬有些高。”
姜昭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可前世就是这只手,掐着她的下巴逼她吞下那些苦药,握着朱笔决定了姐姐和哥哥的命运。
姜昭浑身僵硬,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瑟缩。
裴渡的手停在半空,眼底微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面对姜昭的小性子,他并没有收回手,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好脾气地等着。
薄荷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小声提醒:“小姐!”
姜昭终于咬了咬牙,强忍着惧意将自己的手递过去。
男人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拉了上来,等她坐稳了便立刻松开,规矩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可姜昭还是觉得被他握过的地方像被火燎了一般,让她觉得难受极了。
马车稳稳地驶动起来。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姜昭今日一言不发,而裴渡也很安静,手里捏着一卷书,神色平淡的看着书里的圣人之言。
姜昭缩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强忍住想要跳车逃跑的冲动,正紧张间,身边的男人却突然开口。
“昭昭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素净?我记得你素日最喜艳丽颜色,前几日父皇赏了你一**南珠,你本说要串成珠链衬那件石榴红裙的。”
姜昭心口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他连这样的小事都会知道。
思索片刻,她强挤出一个笑来:“今日相府是东家,我是客人,还是穿的素净些好。”
裴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将书合上,微微探身过来。
姜昭几乎是弹射起步,后背紧紧抵住车壁,整个人害怕又警惕。
裴渡的手悬在她鬓边,将那片小小的绒毛摊在掌心给她看,狐狸眼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昭昭今日怎么这样怕我?可是六哥哥做了什么惹你生气了?”
他说话时眉眼微弯,**笑的模样说是天上的神子下凡也不为过。换了前世的姜昭,此刻早该红着脸往他身边凑了,可此刻的姜昭只觉得喉头发紧,生恐他看出什么端倪。
“没睡好。是昭昭今日精神不济,六哥哥可不要多想。”
她平日里艳丽的小脸今日果真有些白惨惨的,裴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追问,只退回自己的位置坐好了。
姜昭松了一口气,掀开车帘子往外面看,从没觉得这段路有那么漫长过
到了相府门口,她不等裴渡下车,逃也似的跳了下去,丢下一句“谢谢六殿下”就头也不回的带着丫鬟跑走了。
她的反常实在是太过于明显,裴渡精致俊美的面容神色淡淡,嗅着马车里若有若无的女子幽香,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对身边随侍的内侍道:“去查查,二小姐这几日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内侍低头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早就已经跑进相府的姜昭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裴渡盯上了,只兴致缺缺的看着与前一世一模一样的游园会。
丞相府的游园会是京中每年春秋两季的盛事。
丞相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极爱风雅,园子里引了活水穿山而过,又种了从南边移来的奇花异草,时人无不以获邀入园为荣。
姜昭前世最爱出这种风头,每年都要为赴会穿什么、戴什么绞尽脑汁,势必要把满京城的贵女都比下去,如今再看这园子里的人,只觉得吵闹。
游园会分了男女两席,中间隔着一道长长的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竹帘,影影绰绰能看见对面的人影。
姜昭进了园子后便寻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她的名声早就传遍了京城,那些贵女们从她身边经过,或是掩唇窃笑,或是飞快跑走。
偏生有些家世不错的敢出言讽刺,甚至怕她听不到还故意提高了音量:“哟,那不是宁国公府的二小姐吗?今日怎么落了单了,我还以为她会去男席找六殿下呢。”
“嘘,小声些,人家母亲是公主,父亲又是国公,身份金贵着呢。”
“金贵?我看是脸皮金贵吧,前些日子追着六殿下满宫跑的事,谁不知道啊。”
重活一世的姜昭心态好的不得了,伸手拨了拨自己的耳坠,纯当听个热闹,可薄荷却是忍不住了,忿忿就要上前:“小姐!她们竟然敢这么编排您!看奴婢不去撕烂她们的嘴!”
“随她们说呗,狗过来对你叫,你难道还要再吠回去吗?”
姜昭拉住小脸通红的薄荷,塞了一块桂花糕到她手里,给她顺毛:“乖啊,薄荷,我们可不要和她们一般见识。”
这个年纪的世家小姐哪里有那么好的耐力,见姜昭脸皮厚着不接茬,也自觉没趣,便三三两两地散了。
整个上京最讨厌姜昭的就是安平公主,眼见着姜昭今日没出丑,她便朝身边工部侍郎家的嫡女周芷兰招招手,低声和她说了几句什么。
周芷兰素来以安平公主马首是瞻。此时听了安平公主的吩咐,她笑着点了点头,端着酒杯便往姜昭那边走去。
心里还在不安的姜昭正在找借口准备提前离席,却忽然听见一道娇滴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姜二小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多无趣啊,不如跟我们去那边水榭玩吧,水榭那边凉快,还能看鱼呢。”
周芷兰说完,笑盈盈地伸手来拉她。
姜昭抬起头,默默将手抽回来,淡淡道:“多谢周小姐好意,我坐这儿挺好的。”
周芷兰脸上笑一僵,回头看了一眼安平公主的方向,后者见她拉不动姜昭,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周芷兰不敢违抗安平公主的命令,又凑近一步,几乎是将姜昭从凳子上拽了起来:“姜二小姐别客气嘛,走嘛走嘛,大家都在那边呢。”
姜昭心里憋着一口气,心想果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面对周芷兰连拖带拽的蛮横架势,姜昭不耐烦的一推,身如细柳的周小姐差点摔个狗**!
眼看着就要跌掉,她眼疾手快的抓住男女两席之间的竹帘,接着裂帛般的一身脆响响起,周芷兰就这么摔倒在地上,连带着男席那边也看到了姜昭“推人”的暴行。
天不怕地不怕的姜昭上辈子这样的事也没少干,可对上裴渡那双黯沉幽深的眼睛,她却在这一刻如坠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