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船突突突地往前开，马达声震得船舱里的木板都在抖。
孙建华坐在角落里抽烟，烟雾一圈一圈往上飘，脸色铁青。
船舱里其他人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儿。
说话的有个三十多岁的渔民，叫张老三，是捕捞队的老人。
他跟林二柱坐一块儿，手里端着个茶缸子。
林二柱皱着眉头：“老三哥，朝阳哥昨天在深水沟里救了我，那只大章鱼你又不是没见着。”
“救人是救人，抓鱼是抓鱼。我干了二十年捕捞，还没见过谁天天能抓到大货的。”张老三摆摆手。
陈小翠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
“张叔，朝阳哥是真有本事。一叉刺中石斑鱼，那准头，我爹都夸了。”
张老三笑了：“小翠，你这丫头胳膊肘往外拐。你爹夸他，是因为林队长看重他。真要说本事，还得看在海上能不能站得住。”
陈朝阳坐在船舷边上，听着这些话，没吭声。
前世他在外头飘的时候，这种酸话听得多了，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孙建华听到这话，眼睛亮了。
烟头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站起来，走到张老三身边。
“这位老哥说得对。干咱们这行，靠的是真本事，不是靠嘴皮子。”
张老三抬头看他，有点愣。
孙建华接着说：“我在县里供销社干了五年，见过的渔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能常年抓到大货的，十个里头挑不出一个。”
船舱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孙建华扫了陈朝阳一眼，嘴角勾起来：“有些人啊，碰上一两次运气，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
“孙干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二柱听出味儿来了。
孙建华摆摆手，“我就是提醒一句，别把运气当本事。渔民辛苦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交公粮、挣工分？”
这话一出，船舱里几个捕捞队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小翠站起来：“我们靠劳动吃饭，凭什么比你们差？”
“我可没说你们差。我是说，有些人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抓几条鱼就能发财。到头来还不是得老老实实回来种地、打鱼？”
孙建华说着，眼神往陈朝阳那边飘。
顾清月和顾柔柔坐在对面，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顾清月皱着眉头，小声说：“姐，这人怎么回事儿？”
“看不惯人家呗。”顾柔柔压低声音，“刚才在船上被怼了，现在找补回来。”
陈朝阳靠在船舷上，闭着眼睛。
孙建华见他不说话，以为是怕了，胆子更大，又点上一根烟。
“我听说，小东山这边有些年轻人，仗着力气大，在村里横着走。可到了县城，到了供销社，还不是得排队、拿票、规规矩矩买东西？”
张老三有点坐不住了：“孙干事，你这话……”
“我这话怎么了？”孙建华打断他，“我说的是实话。现在**提倡按劳分配，干部工人农民渔民，各有各的岗位。别以为抓了几条鱼，就能跟城里人比。”
船舱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陈朝阳睁开眼，看着孙建华。
“孙干事，你说完了？”
孙建华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朝阳会接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那我也实话实说。”陈朝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刚才说，靠劳动吃饭，按劳分配。这话没错。”
孙建华松了口气，以为陈朝阳认怂了。
陈朝阳接着说：“我是渔民，靠抓鱼吃饭。你是供销社干事，靠卖货吃饭。咱们都是劳动人民，没谁比谁高贵。”
船舱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孙建华脸涨得通红：“你这是强词夺理！”
林满仓从船头走过来，烟杆子敲了敲船舷。
“行了，都别吵了。”
林满仓看了孙建华一眼：“孙干事，你是县里来的，咱们都尊敬你。可你也别小看了渔民。小东山的人，祖祖辈辈靠海吃饭，没偷没抢，凭本事挣工分。你要是看不上，以后就别坐我们的船。”
孙建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可看到林满仓那双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满仓在小东山当了二十年捕捞队长，县里的干部都得给他面子。
孙建华咬着牙，坐回角落里，不说话了。
船舱里的气氛缓和了点。
张老三端着茶缸子，走到陈朝阳身边。
“朝阳，刚才老哥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
“张叔，没事儿。”陈朝阳笑了笑，“咱们都是一个队的，以后还得一块儿干活。”
张老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去了。
顾柔柔看着陈朝阳，眼睛亮亮的。
“姐，这人还挺有意思。”
“嗯。”顾清月点点头，“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而且他说得对，劳动没有高低贵贱。”顾柔柔小声说，“比刚才那个孙干事强多了。”
孙建华坐在角落里，听到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转过头，想跟顾柔柔搭话。
“顾同志，刚才我说的话，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渔民，我只是……”
顾清月打断他：“孙干事，你不用解释。我们听得很清楚。”
孙建华愣住了。
顾柔柔接着说：“我爹在岛上当了十几年赤脚医生，也是靠劳动吃饭。按你的说法，我爹也不如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清月语气冷下来，“麻烦你离我们远点，你身上的烟味太重了。”
孙建华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往船舱外走。
船舱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陈小翠凑到陈朝阳身边，小声道：“陈朝阳，你刚才太帅了。”
海风吹过来，远处，小东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陈朝阳心念一动，海域探测的画面在脑海里展开。
方圆五里的海域，海货分布清清楚楚。
码头左边三百米外，有片暗礁区，水深两米多。
礁石缝里，藏着七八条野生大黄鱼，个头都不小。
其中最大的那条，少说也有三斤重。
大黄鱼现在供销社**价三块一斤，三斤能卖九块钱。
陈朝阳眼睛眯起来，等船靠岸，他得赶在别人前头，去那片暗礁区看看。
船越开越近，码头上的人影渐渐清晰。
林满仓站在船头：“老周，靠左边那个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