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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我提着一盏白纱灯,去了前院书房。

这是我**五年,头一回踏进他的重地。

门没关严,我站在廊下,借着窗缝往里看。

书案后头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太湖烟雨,角落里有一座竹楼,楼前坐着个穿素衣的女子。

那是陆执渊中状元那年画的。

他曾指着画对我说,阿禾,等我致仕了,就带你回太湖边盖一座这样的竹楼,日日陪你饮酒。

锦书虽在,山盟难托。

我抬手,叩响了房门。

里头安静了一瞬,林婉儿先开了口。

“这么晚了,沈姨娘来前院做什么?”

一句沈姨娘,叫得极为顺口。

我推门进去,从袖中取出一叠厚厚的交接契书,放在书案上。

“妾身来同首辅大人算最后一笔账。”

陆执渊见我面色平静,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然,挥手让林婉儿先去内室歇息。

“阿禾,白日里是我话说重了,婉儿刚进门,我总要在下人面前给她立威。”

我没有接他的话,只将最上面的一张纸推过去。

“大人,这是这五年来,各府送来的贺礼折算清单,共计白银十二万两,已全部入了府库,分文未少。”

陆执渊扫了一眼,伸手想来拉我的手腕。

“你我夫妻八年,我还能信不过你?阿禾,委屈你做个贵妾只是权宜之计,婉儿的叔父如今在江南任漕运总督,我需要林家的助力。”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

“大人说笑了,妾身愚钝,不懂朝堂大事。”

我看着他腰间挂着的那枚羊脂玉佩,那是林婉儿今日才给他系上的,穗子打的是同心结。

“我今日来,是想问大人讨一样东西。”

陆执渊神色舒展了些。

“你说,只要不涉及名分,金银绸缎,或是京郊的庄子,我都可以给你。”

“妾身不要庄子。”

我从契书最底下,抽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文书。

“只想讨大人一个亲笔手印,放我回江南老家看守祖宅。”

那是一张放妾书。

我把“放妾”二字折在了里头,只露出落款处空白的官印位,同前面十几张银钱交割单混在一处。

陆执渊连看都没仔细看,只当我是赌气要去乡下庄子住几日。

“胡闹,京城多少人巴结都来不及,你偏要回那穷乡僻壤。”

他嘴上斥责,手却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私印。

“也罢,这阵子府里要办我和婉儿的喜宴,你去庄子上避一避也好,省得见了心里不痛快。”

他蘸了印泥,看也不看,重重在最后一页纸上按了下去。

鲜红的印泥落在白纸上,像一滴血。

“过两个月,我便派人去接你回来。”

陆执渊放下印章,随手从笔洗旁拿起一支素银簪子。

“这是赏你的,莫要再同婉儿争风吃醋。”

那银簪子我认得,是我刚**时戴的,后来被林婉儿的丫鬟拿去挑过炭火,尖儿都黑了。

我双手捧起那张盖了红印的放妾书,吹干印泥,仔细折好放进怀里。

至于那支黑了尖的银簪,我连碰都没碰。

“谢首辅大人成全。”

我福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屏风后头传来林婉儿压抑不住的轻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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