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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门被司机缓缓拉开。
一副担架从车里被抬了出来,白色的布单从头到脚盖住我的身体,身形单薄得不堪一击。
那封写满字迹的遗书,从布单的边角露了半截出来。
方才还沸沸扬扬的认亲宴,瞬间死寂。
宾客的交谈声戛然而止,记者手中的闪光灯也骤然停下。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副担架之上。
妈妈脸上方才还挂着骄傲的笑意,一点点凝固、褪去,血色飞快从脸上散尽。
她踉跄着往前扑,脚下一软,如果不是爸爸及时伸手扶住,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爸爸的手臂都在发抖,他还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不久之前,他还笃定地以为,我只是闹点小脾气,等接回来后,往后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弥补。
姐姐站在人群后面,浑身僵住。
那通被她匆匆挂断、删掉记录的医院电话,此刻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响。
她死死攥紧手掌,指甲深深嵌进肉里,不敢上前,也不敢说话。
“不…… 不会的……” 妈妈喉咙发颤,声音破碎,“只是闹别扭,她怎么会…… 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场的宾客开始低声窃窃私语。
“这就是今天认亲宴的主角苏妍?”
“之前听说这家人为了磨炼女儿,故意装穷装病两年……”
议论声钻入耳膜,妈妈像疯了一般,颤抖着伸手,一把掀开盖在我脸上的白布。
我的脸苍白死寂,还残留着事故带来的伤痕,再也不会笑,也不会再喊一声妈妈。
一幕幕过往劈头盖脸砸进她的脑海。
我省吃俭用,每个月把绝大部分工资转给她;
生日的时候,拒绝那十块钱的草莓蛋糕,一心惦记她的 “心脏病”;
铁轨旁那通电话里,我语气轻快,告诉她已经找到了愿意捐心脏的人。
而她从头到尾,都只把这一切当成磨炼带来的懂事。
满心盘算着结束这场演戏,就用别墅、礼服、草莓蛋糕,把一切亏欠都补回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当真赌上自己的性命。
“妍妍!——”
撕心裂肺的哭喊划破宴会璀璨的夜空。
妈妈跪扑在担架边,抱住我冰冷的身体失声痛哭。
爸爸站在一旁,脸色灰白。
那句 “来日方长,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好好弥补她” 还盘旋在他耳边。
可哪里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他们许诺的所有补偿,漂亮的卧室,梦寐以求的草莓蛋糕,盛大的认亲宴,我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风吹过来,吹动那封遗落的遗书,纸上的字迹露了出来:
“妈妈,我爱你,所以你一定带着我的心脏好好活下去。”
此时此刻,妈妈才终于知道,我口中那个自愿捐赠心脏的好心人就是我自己。
记者的相机再度咔嚓作响。
这场万众期待、用来庆祝骨肉团聚的认亲宴,转瞬之间,变成一场公开的、血淋淋的葬礼。
妈妈哭到几乎晕厥,忽然想起电话里,自己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那就扔了吧,反正我用不着。”
巨大的悔恨如同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