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盯着那扇防火门,指尖冰凉。
倒计时跳到32秒,17号车位的白线已经融得只剩一道淡灰色的印子。畸变体的脚尖慢慢碾过最后的漆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它整个人往外倾了倾,融化的五官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
跑。
这个念头撞进来的瞬间,沈砚已经转身。手电光柱剧烈晃动,扫过斑驳的墙面和一排排落灰的车影,灰尘在光里乱飞。他跑得很急,左脚踢到地面凸起的水泥缝,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掌撑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才稳住。冰凉的灰尘沾了满手,小臂的伤口被扯动,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十几米的距离,几秒就到。他扑到防火门前,双手抓住门把用力往后拉——纹丝不动。
锁死了。
“操。”
沈砚低骂一声,肩膀顶着门使劲晃了晃。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铁皮门缝里连一丝风都漏不进来,像焊死在墙上。
是本来就锁了,还是副本规则?
他进来的时候明明一推就开。
身后的脚步声近了。
啪嗒,啪嗒。
不紧不慢,踩着积水的坑洼,溅起细碎的水声。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铁锈味往鼻腔里钻。
沈砚没回头,侧身往旁边一闪,钻进两辆轿车中间的缝隙里。两辆车贴得很近,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他屏住呼吸,慢慢往里缩,直到后背贴住冰凉的车身。
脚步声停在了防火门前。
沈砚蹲下来,从底盘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一双脚,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又尖又长,戳在水泥地里。它站了几秒,慢慢转动脚踝,脑袋也跟着转,扫视整个通道。
它在找他。
沈砚的心脏跳得咚咚响,他赶紧按住胸口,强迫自己放缓呼吸。手机贴在掌心,震动感透过布料传过来,他低头扫了一眼——信号值68/100,还在缓慢往下掉。
距离不算近,衰减速度很慢。说明它的信号侵蚀有范围限制。
这是他摸出来的**条规律。
那双脚动了,慢慢往通道深处走。
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模糊。
沈砚没动。他知道这东西不笨,说不定是假装离开,引他出来。他蹲在车缝里,借着微弱的光看自己的小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黑色,摸上去发麻,像冻僵了似的。
是粘液的问题。
那东西的指甲上沾的粘液有毒,或者说,有信号侵蚀性。
他等了足足五分钟,通道里彻底没了动静,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嗒嗒声。
信号值掉到65了。
不能耗下去。
再耗半小时,不用它动手,自己信号就清零了。
沈砚慢慢挪出来,贴着墙根往回走。手电调到最弱光,贴着地面照,避免光柱太显眼。他得找别的出路。这个停车场是老防空洞改的,不可能只有一个出口,肯定有通风井或者消防通道。
走了没两步,他忽然停住。
地面上有车位线,白色的油漆,清晰完整。
是16号车位的白线。
刚才17号的白线融得一干二净,可相邻的16号线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整整齐齐。
不是整个副本的边界都在衰减。
只有17号车位的边界没了。
为什么?
因为任务是在17号车位做的?任务完成,边界**,把里面的畸变体放出来?
那别的车位呢?
沈砚往前走了半步,脚尖顶着16号车位的白线。
如果他站进去,畸变体能不能进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是车门被狠狠摔上的声音。
从17号车位的方向传来。
沈砚猛地转身,手电光柱瞬间扫过去。
那辆黑色轿车的副驾驶门关上了。
车里空荡荡的。
畸变体不见了。
他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不在车里,也不在通道上。
去哪了?
沈砚慢慢往后退,后背贴住冰冷的墙面,手电光柱来回扫过天花板、地面、车底。
停车场很静,连滴水声都像是消失了。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忽然,头顶传来极轻的“吱呀”一声。
像铁皮摩擦的声音。
沈砚猛地抬头。
手电光柱撞上天花板。
通风管道的铁栅栏被掰弯了,耷拉在一边,洞口黑黢黢的。
一道黑影倒挂在洞口,两只血红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它爬上去了。
“操!”
沈砚骂出声的同时,整个人往旁边扑出去。
几乎是同时,黑影从天花板上跃下来,重重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水泥地被砸出“咚”的一声闷响,裂纹顺着地面蔓延开。
沈砚滚到16号车位旁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没多想,一步跨进了16号车位。
他站在白线里面,转身。
畸变体站在白线外,离他不到半米。
尖爪停在他眼前几厘米的地方,黑褐色的粘液顺着指尖滴下来,砸在白线上,“滋”的一声轻响,烫出一个小坑。
但它没跨进来。
它停在白线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沈砚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猜对了。
每个车位都是独立的边界。
它只能在自己的17号车位和公共通道活动,进不了别的车位。
这是第五条规则。
畸变体在外面暴躁地踱步,爪子挥来挥去,一次次扫过白线,每次碰到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它的脸又开始融化,五官往下淌着粘液,声音也变回了苏晚的腔调,软乎乎的,带着哭腔。
“沈砚,你出来呀。”
“你躲着我干什么呀。”
“我好疼啊,你陪陪我好不好。”
沈砚靠在车身上喘气,没理它。
他低头看手机,信号值62/100。
隔着一条白线,衰减速度慢了很多,几乎不动了。
暂时安全了。
但也只是暂时的。
17号的白线能融掉,16号的也可以。刚才粘液滴上去已经在腐蚀了,给它足够时间,迟早能弄断这道线。
而且他总不能一直站在这里。信号值虽然掉得慢,但一直在掉,不出两个小时还是会清零。
得想办法出去。
他抬眼打量整个停车场。
一排车位从1号到25号,尽头是死墙,堆着旧自行车和废家具。入口的防火门锁死了,天花板上有通风管道,但太窄,他钻不进去。
唯一的变数,还是那辆黑色轿车。
畸变体是从车里出来的,那辆车是它的“锚点”。
如果把车毁了,它会怎么样?
会不会跟着消失?
或者变弱?
沈砚不知道,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他是汽修工,玩了十年车,拆一辆车对他来说不算难事。难的是怎么回到17号车位。畸变体就在外面守着,他一出去肯定被追。
得把它引开。
调虎离山。
他扫了一眼16号车位里的车。是辆银灰色的老宝来,落满了灰,看车牌至少停了三四年。他拉了拉车门,锁着。又蹲下来看轮胎,胎压还挺足。
他摸出后腰的活动扳手。
拆轮胎不用千斤顶也能拧松螺丝,就是费点劲。
他蹲下来,把扳手卡在左后轮的螺丝上,胳膊发力。伤口被拉扯得生疼,他咬着牙,一点点拧。螺丝锈得厉害,每拧一下都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
外面的踱步声停了。
沈砚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他屏住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慢慢往这边过来。
它听见了。
沈砚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咔哒。
一颗螺丝松了。
咔哒,咔哒。
第二颗,第三颗。
脚步声已经到了白线外,沉重的呼吸声就在耳边。腐臭味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浓得让人作呕。
沈砚拧下最后一颗螺丝,双手抓住轮胎,用力一掰。
“咚——”
轮胎整个掉下来,重重砸在地上,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外面瞬间爆发一声尖锐的嘶吼。
紧接着是“哐哐”的撞墙声,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沈砚赶紧躲到车的另一侧,紧贴着车身。
他看见白线被粘液泼得滋滋作响,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但始终没断。
别的车位边界比17号结实。
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17号边界消失,是任务触发的,不是自然衰减。
畸变体在外面闹了一分多钟,嘶吼声渐渐低下去。脚步声慢慢往远处走,越走越远,好像真的被引开了。
沈砚没动。
他知道这东西没那么傻。
说不定就蹲在通道拐角,等着他出去。
他又等了十分钟。
通道里安安静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信号值掉到58了。
不能再等了。
沈砚慢慢探出头,往通道两头看。
手电光柱扫过去,空空荡荡。
真的不在了。
他皱了皱眉。
真走了?
还是……回17号车位了?
不对。
如果它回17号,应该能看见车。
沈砚贴着墙根,一点点往17号的方向挪。
越靠近,心跳越快。
走到17号车位旁边,他先伸出半个脑袋,用手电扫了一下。
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副驾驶门开着,车里没人。
车位里也没人。
畸变体不在。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不在车上,不在通道,也没去追声音。
它去哪了?
他刚要迈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风声。
不好。
他猛地往旁边躲。
晚了一步。
肩膀被重重划了一下,剧痛瞬间炸开。他踉跄着扑进17号车位,摔在地上,手电滚出去老远。
背后传来熟悉的嗬嗬笑声。
它根本没走。
它绕到了另一边,蹲在相邻的18号车位旁边,等着他过来。
沈砚撑着地面爬起来,后背疼得发麻。工作服被划开长长的一道口子,血顺着后背往下流。
他抬头看。
畸变体站在17号车位的边缘,也就是之前白线的位置。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它抬起脚,慢慢迈了进来。
一步,两步。
走到了车辆右侧。
就是沈砚刚才站了三分钟的地方。
沈砚往后退,后背抵住黑色轿车的车门。
退无可退了。
畸变体一步步走近,脸上的粘液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两只血洞一样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苏晚的声音,轻轻的。
“找到你了。”
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
信号值跳得飞快。
52。
49。
47。
眩晕感铺天盖地砸下来,沈砚扶着车门才勉强站稳。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畸变体的影子都开始重影。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十秒。
他的手往后伸,摸到了车门把手。
副驾驶的门是开着的。
他猛地拉开门,往旁边一闪。
畸变体扑过来,一头扎进了副驾驶座。
沈砚趁机绕到车头,往驾驶座那边跑。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刚才在16号车位,它进不去。
那如果它进了车里,再把车门锁上,会不会就出不来了?
车本身算不算一个边界?
这个念头闪出来的瞬间,他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车里传来嘶吼声,畸变体在里面疯狂挣扎,车身剧烈晃动。
沈砚咬着牙,伸手去摸中控的门锁按钮。
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的瞬间,后座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后视镜。
后座上,慢慢坐起来一个人。
也是苏晚的脸。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表情。
冲着他,微微一笑。
沈砚的动作瞬间僵住。
不是一个。
是两个?
手机的震动陡然加剧,几乎要从手里飞出去。
信号值的数字,直接跳到了39。
红色的警告字,刷满了整个黑屏。
「警告:检测到多体畸变信号」
「信号值急速衰减中」
「37/100」
「35/100」
沈砚猛地往后退。
他终于明白过来。
刚才他只看见一个从副驾驶出来。
后备箱里,还有一个。
不对。
或许,整辆车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
车门里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了车门边框。
黑褐色的粘液顺着铁皮往下流。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从车里探出来。
同时裂开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