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天清晨,我在客厅沙发上醒来。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
母亲站在玄关换鞋,一边催父亲搬车里的喜糖,一边提醒沈柔别忘了带婚房钥匙。
看见我坐起来,她只匆匆说了一句:
“醒了正好,把门口那几袋垃圾扔了。”
“我们今天去布置婚房,中午不回来。”
沈柔挽着母亲出门,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叮嘱我:
“姐,婚纱尾款今天到期,你记得付一下。”
门关上后,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我走到房门口,开始整理那几个装着我旧物的纸箱。
里面大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
工作证、毕业照、几件旧衣服,还有母亲当年随手塞给我的毛绒玩具。
二十年的人生,装进两个纸箱,竟然还有空余。
整理到最后,我在垃圾袋底下看见一抹褪色的红。
是六岁那年被沈柔撕坏的奖状。
中间那道裂口,被小时候的我用透明胶歪歪扭扭地粘过。
我将它翻过来。
背面留着一行稚嫩的铅笔字。
“只要我听话,妈妈就不会赶我走。”
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我蹲在地上,指腹慢慢擦过那句话,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那天挨完巴掌,我一个人躲在房间,把奖状拼了很久。
我不怪沈柔,也不敢怪母亲。
我只恨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女人。
如果她没有生下我,我就不会成为这个家里的错误。
直到二十年后我才知道,那个女人根本不存在。
我也从来不是错误。
只是父母为了哄另一个女儿开心,选中了我来受委屈。
我擦掉眼泪,将奖状一点点铺平,放进行李箱最里面。
随后,我打开手机。
取消父母名下的亲属副卡。
停止家里的物业、水电和保险代缴。
撤销婚纱、婚车以及婚庆尾款的付款授权。
这些年,我替他们承担了太多。
多到所有人都忘了,那些钱并不是凭空出现的。
做完一切,我拖着行李箱站在玄关。
鞋柜上摆满了沈柔的婚鞋。
墙上挂着昨天刚洗出来的订婚照。
照片里的三个人笑得亲密,好像这本来就是一个只有三口人的家。
我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关上门。
直到出租车开出小区,也没有一个人发现我离开。
去机场的路上,母亲在家庭群里发来十几张购物清单。
红枣、花生、床品、喜字,还有婚房要用的装饰摆件。
最后附上一句:
“小夏,这些你下午买好送过去。”
我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她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夏,婚纱店刚才联系我,说尾款还没付。”
“你赶紧处理,别让人家催到柔柔头上。”
我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街景。
“我不付。”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母亲很快提高声音。
“你还没闹够?”
“昨晚在亲家面前甩脸色,今天连婚纱钱都不肯出,你非要毁了柔柔的婚礼是不是?”
“她的婚礼,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是***!”
母亲气得声音发抖。
“当初要不是我们收留你,你能有今天?”
即使到了这一刻,她仍然在用那个谎言压我。
我的眼眶又开始发酸。
可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心疼那个被困了二十年的自己。
机场广播响起,提醒前往伦敦的旅客准备登机。
母亲还在电话里骂我没良心。
最后,她用最熟悉的语气威胁道:
“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叫我妈!”
二十年前,她说我是外面的孩子。
我哭着抱住她的腿,求她别赶我走。
如今我握着那张被撕坏的奖状,轻声回答:
“好。”
我停了一下。
“那我以后不回来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关掉手机。
随后拉着行李,走进了飞往伦敦的登机口。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