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躺在急诊推床上。
小唐举着吊瓶跟在旁边,声音发飘。
乔姐,医生说是急性胃出血,要马上手术,要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护士说,全麻手术,需要家属签字才稳妥。
我摸出手机,先打给爸。
响到自动挂断。
打给妈。
关机。
打给大哥,通了,**音很吵,有音乐,有碰杯声。
我喊了一声哥。
大哥那头顿了顿,荞荞,有什么事吗,哥这边走不开。
**里有人在高声说话,听筒里炸开一阵笑,是二哥的嗓门,让茵茵再讲一个。
我说,我在医院,要做手术,你们来一个人签字。
大哥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点不耐烦。
手术?你又没病没灾的做什么手术,荞荞,别闹,今天是茵茵乔迁的好日子,全家都在海口呢,机票改签不了。
我看着急诊室的天花板。
灯管上有一只小飞虫,绕着光一圈一圈地撞。
我说,哥,我胃出血,医生说再拖要穿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声音,不知道谁把手机递了过去。
荞荞,妈明天就回,你先让医生看着治,啊,听话。
我说,妈,全麻,要直系亲属签字。
妈顿了顿。
她问,你不能让同事先签一下吗?
我说不能。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特别为难,像我在给她出难题。
荞荞,妈这边的酒席刚开,茵茵爸妈不在了,妈是她今天的娘家人,妈走了像什么话。
你乖,自己跟医生商量商量。
电话挂了。
我又打,一遍,两遍,三遍。
**遍,大哥接了,只说了一句,荞荞,你怎么越来越不懂事了。
第五遍,没人接。
打到第六遍,是机械的忙音。
后来小唐把柳茵茵那条乔迁朋友圈翻给我看,九宫格里,就有那半个小时的全家福。
我爸在切乳猪,我妈举着一只金锁,比到柳茵茵还不显怀的小腹上,一桌子人都在笑,大哥举着酒杯,二哥在点鞭炮。
六个人的手机,齐齐整整扣在桌上。
小唐站在旁边,眼圈红了。
乔姐,要不,我给我叔叔打电话,他是律师,我问问他这种怎么办。
我说,小唐,麻烦你帮我给表舅打个电话,号码在我手机通讯录第三屏。
表舅是妈那边的远房亲戚,殡仪馆退休的,跟我家走动不多,但妈住院这半年,只有他问过一句,荞荞,钱够不够。
四十分钟后,表舅骑着电动车冲进急诊楼,裤腿上全是泥。
他一边签字一边骂,签完字手还是抖的。
荞荞,你放心,舅在门外守着。
推进手术室前,护士核对我的信息,问,家属呢。
表舅在门口说,我是她舅。
护士看了我一眼,我闭了闭眼。
我说,没有家属。
麻药的凉意在手臂上一点点爬上来。
头顶的手术灯亮得刺眼。
我盯着那团光,把五年里每一笔账,在心里过了一遍。
大哥结婚那十二万,是我退了考研班的学费。
二哥换车那五万,是我攒着想给公寓换套断桥铝窗户的。
**椅一万八。柳茵茵的学费十八万。
我的公寓,一百一十二万。
**借条,七张,七十六万。
我这些年让出去的每一样东西,他们都记得很清楚——记得很清楚,所以才知道还能从我这里拿走什么。
他们记得我***的余额,记得我发奖金的月份,记得我好说话。
唯一记不住的,是我的生日,和我胃疼了三年。
灯影晃了一下。
失去意识前,我做了这二十九年里,第一个不为任何人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