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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百厄药庐开门那日,阿芜替我系好了红衣。
袖口添了新布,烧坏的衣摆也重新补过。原先绣鸳鸯的地方,如今密密缝着名字。有些是从账册里找回的,有些由活着的人补上,还有几处空着,等后来找到亲友再绣。
她蹲下替我抚平衣角,指尖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是曾说要陪她看灯的孩子。
我没有催她,等她慢慢站起来,才将药庐的钥匙递过去。
门刚开,仙门的人便到了。
来人托着一方医仙印,身后跟着几位参加过药会的宗主。带队者展开册书,先念了谢无尘被撤去掌门之位、虞明珠被削去封号的结果,随后看向我。
“百宗公议,请沈医者受印,接掌仙门医务。”
我看了一眼那方印。
三百年来,我无数次想过自己站在它面前,会是什么模样。今日真见着了,手上还攥着药庐门锁,钥匙硌得掌心有些疼。
“药人的名字,录全了吗?”
来人收起册书,另取出一卷名录。
“已找到的,都在这里。各宗试药旧档仍在清查,查到一人,补记一人。”
“药契呢?”
“现存药奴契已交由各宗医修**。以后试药须告知药性、由本人允诺,中途可退,不得再用血契强留。”
我接过名录,翻到阿芜那一页。
她的名字后写着:存。
过去那栏写的是损耗。
我将名录递给她,随后把医仙印推回托盘。
“这些继续做。我这里已经有地方坐诊了。”
带队者迟疑道:“没有医仙之名,往后各宗用药……”
我指向门边的木牌。
“来这里问。”
牌上三条规矩:看病不问出身,药方须有署名,不以一人的命换另一人的前程。
来人收起医仙印,留下旧档,让开了门前的路。
阿芜抱着名录,走到新立的药碑旁。
解契后,她的嗓子又治了三个月,如今只能慢慢说几个字。她没有让我代念,抬手摸着碑上的刻痕,张开了嘴。
“陈……小满。”
声音很轻。
碑前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她咽了咽,又念第二个名字。念到第五个时,喉咙发涩,我递给她温水,她捧着喝了两口,没有将名录交给旁人。
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姐姐,往前走了一步,贴着石碑哭了起来。
阿芜等她哭完,才继续往下念。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曾被红笔划去的名字,一个个重新被人叫出来。手指摸到衣摆上的针脚,忽然怎么也看不清下一行。
裴照夜递来帕子,站到旁边,没有说话。
许久,我才擦了脸,转身去看第一位病人。
白须医修留在药庐另一头坐诊,谷中学会认药的人各自领了活。也有人收拾行李,来找我开旧疾的方子,说要去看看别处。
我把方子交给他们。
“药带足,走吧。”
没人再问要不要掌门准许。
虞明珠站在后院药架前,按账册核对送来的药材。她不能独立诊治,所经手的每一包药,都要交给旁人复核;她误治过的人家,也由百宗逐户追查、安排赔偿。
有人经过药架,认出她,将药包重重放回桌上。
“换个人给我拿。”
她脸色白了白,低头让到一旁,没有争辩。
她救下的那条命,还要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
至于谢无尘,百宗将他留在山下看管。每月有医修送去缓解余毒的药,我写过他的医嘱,此后未再见他。
他托人送来过那半支断簪。
信里说已经请人补好了,盼我回去取。
我让来人把簪子送到药庐。接到时,断口确实磨得平整,旧银却仍与新添的那截颜色不同。
我将它放进装母亲旧物的木盒,没有回信。
午后,裴照夜搬完药,坐到诊桌旁,掌心被木箱磨破了一块。
“药庐还缺人吗?”
我拉过他的手,洗净伤口。
“缺个会听医嘱的。今日别碰水,剩下的明日搬。”
他应了好,接过药单,又把笔交给下一位病人,请他亲自核对姓名。
傍晚,我将重新整理的《百厄药典》放到门口书架上。
扉页不再只有一个名字。编写者、试药者、校方者,各自列在应有的位置;尚未验证的方子也重新标出,不许再因有人想要一场大典,就仓促称作功成。
最后,我在页下写了一句:
愿后来医者记得,药可以无名,人不可以。
门外还有人等着,问今日是不是已经收诊。
我抬手,将门又推开了些。
三百年前,我穿上嫁衣,是想等一个人给我名分。
三百年后,我仍穿红衣。
但这一次,我不是来嫁人的。
我是来开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