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半夜,暗房里只有红灯泡亮着。
苏平捏着刮胡刀片,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正准备往那张真底片上刮。
一只干瘦的手突然伸过来,一把夺下了刀片。
“爹,真底片不能毁。”
小影把那半张真底片死死护在怀里。
我急得直冒火,压着嗓子骂。
“死丫头!
不毁明天拿什么给那活**交差?”
小影没吭声,转身从废纸篓里,翻出一卷全是划痕的废胶卷。
“姓赵的是个外行。”
小影把废胶卷递给苏平。
“底片本就是黑白反转的,他肉眼根本分不清上头的人是谁。”
“把这个左边刮烂明天交给他,就说伤员的影子彻底刮干净了。”
苏平愣住了。
“那洗出来的大照片咋办?
废胶卷可洗不出他要的干净**。”
小影没接话,已经麻利地把真底片塞进了放大机。
“照片用真底片洗。”
她曝光了一张大相纸,却没放进显影盆。
而是拿了支小毛笔,蘸着一瓶红褐色的赤血盐药水,在相纸左边一点点涂抹。
那药水邪门得很。
铁柱那血肉模糊的影子一沾上,立马被漂成了一片死白,看着就像是不小心曝光过度了一样。
干干净净,一点瑕疵都没有。
我刚要松口气,却眼睁睁看着小影把相纸直接夹在了晾衣绳上。
“你疯了!
还没过大苏打定影呢!”
苏平急得直跺脚。
没定影的相纸见不得光,一旦见了强光,上头漂掉的东西就得全变黑。
小影转过头,那双眼睛在红光下冷得吓人。
“定了影,铁柱哥的冤魂就出不来了。”
“明天这纸一见洋人的镁光灯,那层假皮就得化。”
我听得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趁我不注意,她已经把那张真底片,偷偷塞进了糊窗户的破收据夹层里。
天刚蒙蒙亮,照相馆的破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赵干事带着两个狗腿子,顶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
“弄好了没?
租界的洋人可都到国际饭店了!”
我哆哆嗦嗦地递上那张大照片,和那卷刮得稀烂的废底片。
赵干事举着废底片迎光看了看,只看到一片烂糊的刮痕。
他又看了看照片上那片干净的白光,满意地弹了弹烟灰。
“算你们两个老东西识相。”
他把底片和照片塞进呢子大衣的口袋里,转身正要走。
小影正蹲在地上收拾那个破搪瓷盆。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赵干事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那上头还沾着码头库房的红泥。
“小贱种,你看什么看?”
赵干事被她盯得毛骨悚然,恼羞成怒。
他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那个破搪瓷盆上。
“哐当”一声巨响。
发臭的药水泼了小影一身,也溅了我一裤腿。
那个苏平宝贝了半辈子的搪瓷盆,直接砸在墙上,瘪了一大块。
“你干什么!”
苏平眼珠子一红,刚要往前冲,被我死死拽住裤腰带。
“有娘生没胆管的**!”
赵干事一口浓痰吐在小影脚边。
“连造假都得爹妈手把手教,一辈子就是个烂在泥里的**胚子!”
我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看着女儿满脸的脏水,我心里的火直往天灵盖上窜。
可我不敢动,我怕他腰里别着的那把枪。
我扑通一声跪在满地臭水里,死死按住小影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向地面。
“赵爷您大人有大量,她是个傻子,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赔着这辈子最贱的笑脸。
赵干事冷哼了一声,带着狗腿子扬长而去。
门敞开着,冷风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我瘫在满地的臭水里,捂着脸无声地嚎啕大哭。
我恨自己窝囊,恨自己护不住闺女,连个屁都不敢放。
苏平跪在旁边,抖着手去捡那个瘪了的破盆,眼泪砸在水里。
小影却慢慢直起腰。
她没哭,也没擦脸上的臭水,只是看着赵干事消失的街口。
“娘,别哭了。”
小影声音出奇的平静,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那张相纸没过大苏打。”
“只要一见洋人的镁光灯,铁柱哥就得回来找他索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