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义庄停着八具尸首,都是官道上抬回来的。尸首都盖着白布,整齐并排放着。
颜朔的手指停在一具腕骨上。骨头四十,皮肉二十,旧伤十六年。腕骨底下隐约有东西在跳动。一下,一下。活人没这个跳法,死人也不该有。
八具,竟然都是活的。
白布底下,有人吸了一口气。很短促。
“活的。”
北方的十二月,土地冻得生硬,墙角的板车上盖着草席。
“三家门户的,都在一条道上死的。”老瘸子卸完最后一具,哈了口气然后搓了搓手。
“今天县上来了个仵作,看了一眼就走,说他们只管本县的死人。”老瘸子看着颜朔,“摸骨门要不接,这几具明早就得扔乱葬岗。”
“接。怎么不接呢。”颜朔从怀里摸出一张交钞递了过去。“这里是你的车钱,多的就当是棺材钱了。”
“够!够!”老瘸子笑盈盈的接过交钞,塞进腰里。“小郎君,这几具尸首上,能看出什么来?”
“当然!能看出是谁造的。”
“厉害!这掌门也要亲自来验骨?”老瘸子好奇的问。
“掌门也是验骨的。”
摸骨庄历来有自己的规矩。庄主管事,掌门管手艺。骨面上的字,得掌门认。
白布旁边摆着八双鞋。颜朔把鞋底一双双翻看。七双磨前掌,一双磨后跟。
“北边下来的。”
“走到这儿,少说半个月。”他把那双举到光底下。鞋帮上沾着冰碴。
验骨不点灯,也不落字。颜朔掀开第七块白布。
“后脑塌陷,钝器。”他贴着颅骨往下走,颅缝、眉棱、颧弓、下颌。“牙关断过两颗,是咬住东西咬断的,不是被人打的。”
“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是个练刀的。”
“腕骨半月前断过,有人替他重接,手法很糙:柳木夹板没上够时辰,接骨膏也没敷匀。”
“肩胛上这道是砍伤。刀从背后斜着下来,切进去两寸,又长好了。”
“日子久了,骨面覆一层新骨,很薄。”
“新骨的厚度,对得上十六年。”
这道走向,他见过。
他记不清那个雪夜,只记得一个背。那背上有一道口子,在渗血。
他后脊上,第七节热了一下。他没动,手还贴在那道新骨上。
“这伤,我见过。”
“小郎君?”老瘸子问。
“没什么。”他把那块白布角上的砖往里推了推。
这么多年,他一直当那是做梦。可骨头不会做梦。
“看出什么来了?”老瘸子问。
“看出这具骨,死得不巧。”
“巧不巧的,我不懂。”老瘸子拉着驴往外走,“就一句:看出来也别往纸上写。”
“写下来,那三家都得上摸骨门来讨。”
“讨什么。”
“讨个说法。”老瘸子回头,“讨着讨着,就讨成仇了。”
“再说了,这交钞一月贬一成。你们写得越多,抬尸的脚钱越算不清。”他又朝门里努了努嘴。
“算得清。”
“摸骨门验骨,按骨数收。”
“按骨数。”老瘸子咂了下嘴,“你们这行,倒是不亏。”
颜朔掀开第八块。一样。
“腕骨、肩骨、膝骨,伤的地方分毫不差。”
“后枕全有一处旧塌,位置也一样,是小时候被人按着头磕的。胯骨都往外撇,常年骑马,或者常年蹲着。”他回身,把前六具的颅骨摸过去。
“不是养出来的打手。”
“是有人成批地造。一批,一批地造。”
“这不是江湖门户的手笔。门户养人,得给名字。这些骨头,一个名字都没有。”
他蹲回第七具旁,拇指贴着骨面往下滑。
“腰椎有一处错环,是自己扭回来接上的。”
“骨头长到这份上,得有四十上下。”
“骨头四十,皮肉摸着,才二十出头。”
“八具,一个岁数。”
他站起来,把后背晾给满屋白布。
“你们是活的。”
没人应声。
“我不揭穿,是嫌麻烦。”
“自己起来,省事。”
八条白布,一起动了。第一个起来的,刀光已经劈到后颈。
颜朔没回头。侧身让过刀锋,反手扣住那手腕,在腕骨上一按。
“咔。”
“第一个。”整只手从腕上脱下来,刀落地。
“背对着站了半天,等你们动手。”他把蒙脸的黑布扯下一截。
“看出来了!”有人在白布底下喊。
“一起上,围死他!”
颜朔往前压。碰到哪儿,哪儿就响。一屋子人,一个一个软在地上。
只剩瘦个子没倒。左肩卸了,换右手撑地,又顶起半截。颜朔回手补了一下,骨节里一声闷响。
“这身骨头接得太多,卸一处不够。”这回他倒了。
“第二个。”
“第三个。”
两个人空着手。一个抱住他的腿,把脖子往刀上送。另一个按住他的腰,往刃口上压。
得掌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按一节。这一按,他后脊第七节就得热。
他没按。
他偏身,让出左肩。刀从左虎口切进去,从掌根出来。
“松开。”他把人一脚踹开。血顺着袖口往下滴,滴在青砖上。
“掐他左腿,半月前刚折过。”有人在人堆里说。
“你怎么知道……”
“地上八个,八条命。”颜朔又说。
“八条命,我一条都不取。”
“卸了骨头,你们明早自己走回去。”
满脸刀疤的壮汉抡起鬼头刀,兜头劈下。颜朔贴上去,扣住肩骨,往下一压。
肩窝里闷闷地响了一声。
“你们这身骨头,拆了又接,少说拆过三回。”壮汉想骂,张了嘴,没出声。
“谁拆的?”
没人答。
“谁又把你们接回去?”颜朔又问。
“就你们这身骨头,也配来动我摸骨门。”
“卸骨是摸骨门最下等的手段。见了换骨,你们再说什么叫改命。”
“十级都还没摸到边,也配谈换骨?”壮汉趴在青砖上,喉头滚出一声哑笑。
“你们知道我在冲十级。”壮汉闭了嘴。颜朔低头看他。
“看来这趟不是冲师父一个人来的。”
“也是冲我。”
这趟本该师父来。他伤重,只在榻上说了两句。
九级的手摸得透别人,摸不透自己;十级那道坎,他摸了一辈子,没迈过去。
“不露脸,不露手,只露一双眼睛。”师父说。
他以为只是来验几具械斗的尸首。
他把黑布塞回怀里。
“薛玄子。”
“十六年了。”门外的嗓子说,“你灭我满门,夺我手足。这笔债,今日该还。”
“我躲在山里,夜夜磨刀,等的就是今天。”
颜朔不笑了。
“薛玄子?你们,认识我师父?”
“里头说话的,是哪一个?”门外的嗓子问。
“摸骨门掌门。”
薛玄子是庄主,颜朔是掌门。
“薛玄子的徒弟?”门外的嗓子问了句。
“薛玄子的徒弟。”
“那更好。原来薛玄子那老狗,还收了个徒弟!”那嗓子喝。“兄弟们,把门给我锁死了。”
“今夜,一个都不许走。”
门从外头反锁。
颜朔离门三步,站住了。
“你们要算的,是十六年前的账。”
“十六年前的账,我一句都没听过。”
“那你回去问。”门缝底下,推进来一样东西。
一块黑布,叠得四四方方。跟师父今早递给他那块,一模一样。
颜朔蹲下,把它捡起来。他怀里还有一块,是师父的。两块黑布摊在膝上,磨破的地方都在一个角。
连裁的斜口,都出自一把剪子。
他在自己背上量了量。五岁那年的一双手,量不过一具身子。
“小子。”
“你脸上蒙的那块,是谁给的?”门外的嗓子贴着门板。
“……师父。”
“回去问问他。”
“问问他十六年前那个雪夜,一个人裹得过来几具。”
颜朔收起两片黑布,指头在磨破的角上一按。
门外的雪地上,脚步声一层一层压过来。不像两个人的。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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