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萧景珩不肯回国。
他叫人把我和安安收殓好。
棺木就放在帐篷里。
太医劝过几回。
说他肺腑受了寒,不能再留。
他不听。
只问附近还有没有认得我的人。
先找来的是一个卖饼的老妇。
她没见过皇帝。
到了帐篷里,还以为他是回来寻亲的。
“秀儿男人不是死了么?”
内侍刚要呵斥。
萧景珩抬了抬手。
“我回来了。”
老妇看了他一眼。
“回来晚了。”
他低下头。
老妇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佩。
“她赎了几回,最后一回没钱赎了。”
“说等开春,给我缝五双鞋。”
“孩子没了,我就没去讨。”
萧景珩接过去。
玉佩缺了一个角。
从前我怕磕坏它。
总拿最软的布包着。
老妇看着旁边的棺木。
叹了口气。
“她是个傻的。”
“男人没了,总得先顾活人。”
“那块牌位前头,日日摆半张饼。”
“孩子饿了都不让拿。”
萧景珩忽然抬头。
“承安……饿过?”
老妇皱起眉。
“营里粮不够,谁家没饿过?”
“她自己的那份,全省给孩子了。”
“你那半张,是孩子省的。”
萧景珩没再问。
那天,他叫人买了饼。
就是老妇每日卖的那种。
放凉了,硬得掰不动。
他咬了一口。
牙龈出了血。
最后还是拿水泡软,才咽下去。
我看着他喝完一整碗。
又看着他抱着药罐,蹲在火塘前。
那罐子裂了一道缝。
药倒进去,慢慢往外渗。
他盯着渗出来的水。
“换一只,也没几文钱。”
内侍低下头。
他自己又说。
“几文钱,也没有了。”
他走到旧帐篷外。
那里有一块平整的石头。
我从前替营里的人洗衣裳。
就在那上头捶打。
冬天河面结了冰。
要先凿开,才能把衣裳浸进去。
萧景珩把手伸进水里。
很快,指头便红了。
内侍扑过来要拦。
他问。
“她一日洗多少件?”
“奴才不知。”
“一件给多少钱?”
“奴才……不知。”
他看着内侍。
“朕也不知。”
从前他衣裳干净。
便以为衣裳总会干净。
从前他端起碗,就有饭吃。
便以为我也吃过了。
他回到帐篷里。
从我枕头底下,翻出一只没做完的鞋。
鞋面是新的。
鞋底,却拿我的旧鞋底改的。
安安最后一双鞋。
我没来得及做完。
他托在手心里。
问太医。
“五岁的孩子,脚有多大?”
太医比了比。
他看了很久。
才从箱子里拿出自己带来的小靴子。
小了一截。
是按安安两岁时的脚做的。
萧景珩慢慢把两只鞋并在一起。
“他长大了。”
“朕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