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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兄长走在最后。

他在门口停了停,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把铜钥匙。

“后殿佛龛底下有道暗门,通西苑那口枯井。”

“明晚你喝安神汤之前,先把锁打开。火一起,殿下从底下上来背你走。”

“钥匙只这一把,千万收好。”

我攥着钥匙,铜齿硌得掌心生疼。

小时候我爬树摔断了胳膊,是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找大夫。

如今他还是要背我走,只是换了个人背,换了条路。

他们走后,我叫来阿芷。

“去太医院讨几副安神药,就说我夜里梦魇,睡不踏实。”

阿芷眼睛一下亮了。

“娘娘总算肯好好睡觉了!奴婢多要几副!”

她跑得飞快,裙角都扬起来了。

我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没吭声。

晌午,院子里传来锄头刨地的声音。

我冲出去时,长生树的树根已经被刨出来一半。

那是珩儿出生那天,我亲手栽的。

宫里老人说,栽一棵长生树,孩子就能长命百岁。

两年前它被砍得只剩一截树桩,我每天提水去浇,浇了两个冬天。

今年开春,树桩边上冒出一根指头长的嫩芽。

我高兴得一宿没睡,蹲在那儿看了半夜。

现在那根嫩芽,被一只绣鞋踩进了泥里。

温令仪拢着手炉,站在土坑边。

“挖干净点,根须一根都别留。”

“一截烂木头,你也宝贝成这样?”

她瞥我一眼,笑得特别开心。

“姐姐不会还不知道吧?当年砍这棵树,是殿下的主意。”

“殿下说,你最在意这棵树,砍了它,你才能疯得像。”

我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

“还有那年腊月,陛下喝醉了来冷宫看你——你不会以为,他是念着旧情吧?”

“那晚墙根底下蹲着我爹的人。陛下是来瞧瞧,你疯得够不够。”

“我爹到死都以为,是他把你们母子斗垮的。”

我记得那一晚。

那是我进冷宫以后,他头一回来。

他一身酒气,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说阿蘅,别恨朕。

就因为那四个字,我后来再咳血,都没骂过他一句。

我当它是这冷宫里唯一的一点热乎气。

原来那也是唱给墙外人听的。

陛下来的时候,树根已经扔在了墙角。

我看着他。

“那年腊月你来,是做给墙外的人看的?”

“是。”

“砍树,是珩儿的主意?”

他顿了顿。

“珩儿也是为了大局。”

他朝我走过来,伸手要扶我。

我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门框。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阿蘅,朕不瞒你,这两年,朕每一步都是算过的。”

“可没有这场戏,珩儿回不来,谢家也保不住。”

“你能活着走出这道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温令仪在旁边轻飘飘开口:

“陛下,殿下后日辰时**。”

“明晚子时才烧,烟气飘一夜,天亮了还一股焦味,多冲喜气啊。”

陛下想了想。

“那便提前到酉时。”

“天黑前烧干净,别误了珩儿的大典。”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土坑边。

我儿要**了,是天大的喜事。

我连被烧,都得赶在天黑之前,烧得干干净净。

也好。

天黑以后的事,我本来也不打算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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