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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贺平安第一次点尸的时候,白柳驿里确实只有九具。
九具尸,是九份尾款。
白柳驿废了两年,正堂瓦漏雨水。九具**头朝北、脚朝南,躺在门板、长凳和旧铺板上,覆面纸被风吹得一张张鼓起。
贺平安蹲在第一具**旁,把名册压在膝上。
“一号,丁望山。”
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驿卒短褂,腰侧绑着一只旧信袋。袋口明明已经系死,右手两根手指仍搭在上面,像怕有人趁他睡着偷信。贺平安将手指挪开,检查完尸牌再放回去,刚转身,余光里那两根指头似乎又往袋口贴近了半寸。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确认,只在名册旁写了一行小字:手紧,信袋勿拆。
“二号,高满仓。”
第二具**套着一件棉夹袄,料子不错,却大了至少一号。袖口盖住半只手,右脚草鞋里少了一截脚趾。尸牌写着双坪高氏,随身物只有一枚磨平花纹的铜扣。
贺平安捏了捏夹袄领口,又低头看那双脚,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
“衣裳不像他的。”
倚在门框上的孙书吏正打哈欠,闻言把袖子往手上拢了拢:“死人穿谁的衣裳都不嫌大。双坪来人认过尸牌,说是高满仓,就是他。”
“认脸了吗?”
“没敢揭布。”
“那认的是什么?”
孙书吏想了想,答得很诚恳:“认的衣裳。”
贺平安抬头看他一眼,把“衣裳不像他的”六个字重重圈上。孙书吏当作没看见,转身去拨炭盆里的灰。
三号邵月娘十指留着洗不净的凤仙花汁,四号钟小鹊长发里缠着蓝棉线,五号徐半夏腰间挂着旧药包。
六号罗既明是个教书先生。覆面纸被风吹起时,他僵硬的食指在铺板灰尘上划过,留下一道短短的横。贺平安按住他的手,把那道灰痕擦掉,没一会儿,指尖又慢慢落回原处。
七号葛青山背上有旧箭伤,左靴底磨得比右边厉害,像生前总习惯让一条腿多受力。
点到八号,贺平安的肚子先叫了一声。
尸袋里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抬起头。
孙书吏若无其事地继续拨灰:“老鼠。”
“白柳驿的老鼠会从尸袋里叫?”
“驿都废了,老鼠住哪里由它自己挑。”
贺平安没理他,伸手摸了摸八号钱有道的手背。
冷是冷的,皮肉却比旁边几位软,脸色也红润得过分。验尸木牌压在胸口,写着服药暴亡,死了两日。鼻孔塞着棉,嘴角收得很紧,像怕一张嘴便有什么东西掉出来。
贺平安在他腹部按了一下。
**没动。
他又按重一点。
钱有道的肚子里发出咕的一声。
孙书吏立刻解释:“人死以后,腹内有气。”
“懂得还不少。”贺平安收回手,在名册上记下“尸身未僵,途中复验”,又添一句,“半路若坐起来,价钱重算。”
“坐起来算你的本事。”
“坐起来掐我呢?”
孙书吏把火钳往炭盆边一搁,语气平和得像在谈明日天气:“那算你命薄。”
贺平安懒得与他争,挪到最后一具**旁。
九号是个瘦小老妇,尸牌上只写着“周陈氏”。籍贯处落了一个模糊的“北”字,往后便是一团洇开的墨。她两手紧抱一只空瘪钱袋,指节一下一下抵着袋面,姿势很像在数里面根本不存在的铜钱。
“她自己的名字呢?”
孙书吏往炭盆里添了块断木,火星噼啪跳起来:“路引就这么写。南边周家村来过信,说村里认得。”
“周家村有多少个嫁进门的陈氏?”
“这得问周家村。”
“尾款到了周家村再给?”
“自然。”
贺平安盯着“周陈氏”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在旁边也画了圈。
孙书吏终于忍不住:“贺道长,你圈了也不能多拿钱。县里请你送尸,不是请你重修户册。”
“我知道。”贺平安合上名册,“我只是怕千里迢迢送错了人,你们县衙不认账。”
他站起来,从一号重新走到九号,只检查覆面纸、尸牌、路引和麻线。
随后才轮到最要紧的东西。
孙书吏从怀里摸出一个灰布包,放上桌时,银子碰出低低一声脆响。
贺平安把包拖到面前,没有立刻收,而是先把门关上,又拿一块缺角砚台压住窗缝。做完这些,他才解开布结,将里面的碎银、铜钱和两只小银锭全倒出来。
一共十五两。
他称了两遍。
孙书吏靠在桌边看着:“点尸不能点第二遍,银子倒能称第三遍?”
“银子称十遍也不会跟我回家闹。”
“难说。你欠债主十二两,银子回谁家还真不一定。”
贺平安手一顿。
归乡观漏雨塌墙,修缮钱、香火税和师父失踪前的旧账滚成十二两。债主催他十日内交钱,否则先封偏院,再拆观门。
这原本是他给自己定下的最后一趟。十五两到账,先把十二两保观钱交出去,等沿路尾款收齐,便把归乡观卖给愿意接手的人,改去县城替人抄账,或者在药铺跑腿。赶尸这行钱少、夜长,还总有**不肯按规矩待着,怎么看都不值得再做一辈子。
可归乡观也不是一间随便找来的破屋。贺平安六岁起就在那儿吃饭,观里有一只碗,碗底刻着“贺平安”三个歪字;他第一次被人按名字分到半碗粥,也是靠那只碗。卖房契不会把木碗一并卖掉,却会把那些年有人记得他回来、记得他还欠几顿饭的地方一块儿卖掉。
他不愿承认自己舍不得,所以只肯把那十二两叫作“保门钱”,好像保住的是门,不是自己。
贺平安把十五两分成两堆。
左边十二两,右边三两。
右边三两是路上的吃饭、黄纸、灯油、防腐药和过桥钱;左边十二两是归乡观仅剩的门、屋和祖师像。
他从袖中抽出早备好的窄布袋,把十二两一块块塞进去。银角互相碰响,他每塞一块,脸色便好看一点。装好以后,袋口折了三层,再用麻线缝死,贴身缚在中衣内侧。
孙书吏看他缝得细,顺口道:“你这一路若碰上强人,人家解不开,兴许直接把衣裳连皮一块剥了。”
“劳你提醒。”贺平安咬断线头,“我原本只防贼,现在还得防乌鸦嘴。”
剩下三两装进外钱袋。他又从中分出一小把铜钱,数过之后只留下二十文,其余重新塞回去。
孙书吏指了指驿外:“路口面摊还没收火。八文一碗肉汤面,老板娘听说你要走夜路,肯多给一勺汤。”
“八文?”
“有肉。”
“肉若真值八文,她便不会多给我一勺汤。”
贺平安从材料箱里取出两张冻硬的杂粮饼,扒开炭灰,埋到尚有余温的灶膛边。孙书吏看了他半晌,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道长,赶尸六千里,靠省这八文,你就能保住归乡观?”
“保不住。”贺平安用火钳把饼翻了个面,“但保不住归保不住,八文还是八文。”
饼烤热后有一面沾了灰。他用袖口擦净,吃了一张半,剩下半张以油纸裹好。两袋糙米只够一个人吃六日,沿路买不到便宜粮,**日便得减量。
日头西斜时,贺平安把九具尸逐一扶起。旧麻线串过袖口,归乡幡写上姓名与编号,防腐药则只抹容易开裂的手腕和颈侧。他挑孙书吏给的东西挑了半天,嫌黄纸返潮、灯油掺水、线香冒黑烟,最终从后库又争来一小包防腐药和两张尚未过期的旧路引。
孙书吏被他缠得头疼,抱着库房钥匙站到院中:“总共十五两,两袋米,一罐灯油,三沓黄纸,半捆香,一包药。再要就只剩驿门了。”
贺平安看了看歪斜的驿门:“拆下来也卖不了十文,你留着挡风吧。”
他嘴上嫌弃,到底替孙书吏把松掉的门轴垫稳,免得今晚风大把门拍进泥里。
太阳落山,驿中光线迅速暗下去。
贺平安将九张定尸符贴上额头,挂好魂灯,背起材料箱。黄铜引魂铃从箱底取出时,铃舌在铜壁上碰了一下,声音沙哑,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咳嗽。
铃是师父梁守拙留下的。
人失踪八年,酒债和破道观一并留给徒弟,唯独这只旧铃还算有用。贺平安拇指抹过铃身三处缺口,没有多看,转身对九具尸作了个揖。
“诸位,先说清楚。这趟路住不起客栈,碰上下雨,各自多担待。途中若掉胳膊少腿,送到以前我负责缝;送到以后再掉,请家里人另请高明。”
九张覆面纸在风里轻轻响,没有人还价。
贺平安满意地点头:“都是讲理人。”
铃声一晃。
叮。
一号丁望山先坐起身,右手仍护着信袋。随后是其余八具。僵硬的腰背一节节竖直,鞋底落在地上,骨节与木板发出长短不一的轻响。
钱有道起身时,尸袋里又闷闷响了一声,像有人忍了很久,终于把一口气咽回去。
贺平安朝八号看了看。
覆面纸没有动。
孙书吏已经退到院外那棵老柳树后,只露出半张脸。白日里他敢拿尸变开玩笑,真见九具尸站起来,便忽然想起自己只是个抄文书的读书人。
“明日替我同县里说,”贺平安领着尸队过门槛,“十五两只算上路。塌桥、封山、补尸、改道和官差查验,一概另计。”
孙书吏在树后连连点头,不知听清没有。
白柳驿外,旧官道没入成片枯芦。贺平安提灯在前,九具尸隔着三尺跟随。铃响一步,鞋底便在泥地上拖出整齐的沙沙声。
走出不到二里,他便把魂灯拨暗了一格。灯油只有一罐,省着些能撑十五夜。
又走半里,前方果然出现岔路。
贺平安盯着两边芦苇,拨亮灯退回去找倒在草里的里程碑,把多走脚程算在白柳县头上。
夜渐渐深了。
风从山口压下来,吹得归乡幡向后绷直。贺平安走七步摇一次铃,停一息等尸队收脚。九具尸的步子并不完全相同:丁望山稳,邵月娘右脚总慢半拍,徐半夏经过路边草丛时肩膀微微偏转,像还想辨认里面有没有药。罗既明的食指隔着袖口一下下划动,周陈氏的钱袋则随步子发出细碎摩擦声。
走久以后,身后不像一队货物,更像九个带着旧习惯的沉默人。贺平安只在心里默算下一站双坪还有几夜、三两银子能买多少糙米。
前方官道绕过一道矮坡。
乌云恰在此时裂开,露出半轮惨白的月亮。
月光从侧后方落下,贺平安的影子举着归乡幡,斜斜铺在坡面。后面九道尸影被拉得又细又长,随着脚步一齐起伏。
贺平安走出三步,忽然停了。
铃舌撞在铜壁上,余音没入芦苇。
身后的拖步声也一一停住。
坡面很白,影子很黑。贺平安不用回头,只顺着地上的轮廓便能认出丁望山的信袋、邵月娘微曲的手指、葛青山一高一低的肩膀。
他白日在驿里点过一次。
确实只有九具。
可月光下,跟着他的尸影有十道。
更让他后颈发凉的是,第十道影并不在队尾。
它就在他身后半步,像已经与他并肩走了很久。
那道影子慢慢抬起一只手。
细长的五指越过他的肩,正落在他胸前缝死的十二两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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