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绣坊开张那天,我摆了六桌开张酒,顺带把囡囡的百日宴补上。
还是六桌,但红包一个一个,全塞进囡囡自己的小布兜里,兜上绣着一朵栀子花——是外婆当年绣坏的图样,我照着练了三个月,绣平了。
陈姨做证婚人似的,把一只红纸包塞进布兜,说:“这是你外婆给重外孙的,晚了三年。”
打开,是外婆存折里最后剩下的利息,一千六百块。
离婚手续办完,征收补偿一百三十六万也全数到账。婆婆的第一期还款跟着到了:三千块,备注四个字:晚晴,收。
她不赖账了。每个月初一,准时转账,风雨无阻。
建军的网贷,他自己找了份押运的活,一个月一个月地还。听说对象吹了,人倒是踏实了,上个月还来绣坊门口站了站,没进门,放下一袋给囡囡的米粉就走了。
周建国签离婚协议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晴。”他最后说,“我这辈子,就是被‘孝顺’两个字架着,下不来。”
“现在下来了。”我说,“好好跑车,抚养费按时打。”
他走了。我没有送他。
绣坊的生意慢慢做起来。外婆的老订单簿派上了大用场,老主顾的孙辈们要嫁衣、要寿屏,还有人专门从省城来订双面绣。我把外婆的绣绷摆在橱窗里,旁边立了个小牌子:晚绣坊***,苏晚晴。
婆婆的账本还在记。
上个月我去收租,她当着我的面翻开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冬月初一,还晚晴第一期,三千。欠晚晴,六万九。
她记了三十年别人欠她的。
如今这本账的后半本,记的是她欠别人的,和她正在一笔一笔还掉的。
我也新买了一本账,封皮上囡囡按了个红手印。
第一页,我只写了一行:
冬月十五,绣坊进账,四千八。囡囡的。
账清了。
窗外,横街的青石板路在翻新,挖掘机的声音远远近近。
外婆说过,腰杆子是自己给的,谁让你低头,你就把腰挺直给他看。
我抱着囡囡站在门口,风从街口吹进来,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