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扑过去，一把攥住那本蓝绢布册子，手抖得连页都翻不开：
“掌柜的！契约三月，您今日前来是何缘故？”
瘦掌柜拍了拍小册子：“二爷，您当初用这些换了咱们号的钱，又用这钱买了六万石粮。可现在这粮价低的人心慌。当初的六万石粮，可换不回那老些钱财。咱号不缺钱——咱号缺的是“契归号”之后，替您家管着这几万石租子的闲心。您懂我意思不？这若是三月过去，利息得比本金还多。我这不担心帝丘的老爷怪罪下来嘛。”
二爷不懂。可老太爷懂。
他慢慢弯下腰，把那根拐杖捡起来，手攥得骨节发白，冲瘦掌柜摆了摆手，吩咐下人道：“把笔拿来。”
“老太爷，我们带了笔来。”瘦掌柜的随从，立马从怀里掏出一支精美的毛笔，恭敬递上。
石二爷急忙阻止：“爹！”
石老太爷一声：“滚开。”
“画”字一出口，像抽了他自己一耳光。老太爷闭了眼，手抖着，在最后一页“永不回赎”那行字底下，按了个血红的指印。
瘦掌柜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薄，把册子合上，冲两个伙计一摆手：
“收。石府全号入柜。石老爷这押一画，活当改了死当，石家不仅清了债，还留了大大的体面，不失为明智之举。走，下一家——孔府还等着咱呢。”
两个伙计抱着那摞红契，跟抱一摞废纸似的，从厅里穿过。
经过小公子身边时，那胖团子还哭着，伸手要去够夫人怀里另一块糖。夫人“啪”地打开他的手，声嘶力竭：
“别吃了！从今儿起，你给我记着——你爹为了你这“干啥啥不济”的命，换了六万石粮，又拿四万亩田把那六万石粮的坑填上了！你要再敢提一个“饿”字，我就把你那蛐蛐罐摔了！”
小公子愣住，嘴一瘪，没敢哭出声，只拿袖子抹鼻涕。
墙头上，粟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棉花被人一把拽走了——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激灵。
她转过头，盯着子默。
子默正看着她，眼神还是那副干干净净的乖娃娃样。可那干净底下，是明明白白的脏。他从一开始，就算准了石家老太爷会画这个押，算准了二爷会拿四万亩田去填那个“善粮”的坑，算准了小公子这辈子只能记住“爹拿我的糖换了粮”。
粟嗓子发紧，不敢置信的问：
“默。这一切……都是你手笔？”
“也不全是，我只是猜他们会怎么做，然后做出相应的应对。”
“可是端木家为什么会按照你的想法行事呢？”
“不只是端木家，还有孙家，还有城内所有的家族。只要咱们让他们看到有利可图，管他什么大家族，都会按照咱的想法行事。”
“我还是想不明白，你和端木家明明在打压粮价，后来粮价又飞涨，这都是你们的计划吗？”
“本来我知道粮会涨，只是和端木家用砸市场的办法，想用低价收粮。谁知道后来孙家入场，我们才有了涨价之后的计划。”
子默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可以卸下所有负担，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向粟展现出计划的全部。
“事情要从孙家入场那夜说起，孙家带着征粮令上门，原本是想从端木家要走一部分利润，既然他们这么**，那我就利用他们的**，做一个局，我们给自己找一个大靠山，赚一笔，顺便收割各个世家，尤其是石家和孔家。”
孙大掌柜坐在堂屋主位，手端茶盏，另一手轻轻拍着征粮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