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07宿舍，宿舍门正开着，她却没有勇气进去。她愣在门口看着阮瑜在床上放了一块硬纸板，把饭盒摆在了上面，然后将一次性筷子塞到了胥杰手里。她的目光从他的头顶一路向下移动，直至停留在那条被绑扎得又粗又壮的左腿上。
床尾放着一张塑料小凳子，胥杰的那条伤腿架在上面被抬高了二十公分。看着他半躺在床上，艰难而又费力地夹着菜，王越愈发不是滋味儿。
胥杰每一次抬起手腕，每一次探起身子，甚至每一次靠回去都像是在受罪。
阮瑜朝她喊，“你有没有小桌板？”
王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转身跑回自己宿舍，从床上取下她看书时用的小桌板，又从冰箱里抽了一双木筷。再次折回8107宿舍，她将小桌板放到他的床上，给他换上自己的木筷。
阮瑜：“说好了，明天开始你照顾他。”
王越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目光从胥杰脸上移开，她轻声答应了一声。
阮瑜：“你害他断了腿，你上点心，别饿着他。”
“嗯……”
阮瑜还是不放心，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又折回来叮嘱她。
“记得给他烧开水，他得吃药！”
王越只好亲自送她出去，不停地点头作保。
送走阮瑜，王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盯着他的腿。屋里只有胥杰吃饭发出的声音，咀嚼声在她的沉默中一点一点被放大。
过了很长时间，她突然站到他面前，猛然**鼻翼，掉下一大串眼泪。
“对不起……”
再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胥杰抬头，迎着光看清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肤，两条远山眉蹙到了一起，睫毛根部挂着晶莹剔亮的泪珠，长睫毛被打湿成一簇一簇，那张光滑的脸哭得通红，两行清泪正往下滚。
放下筷子，他抽了一把餐巾纸塞到王越手里。
“别哭，我没事。”
她捏着纸巾用发颤的嗓音问他，“你的腿会瘸吗？”
胥杰很艰难地动了动那条伤腿的脚指头，笑了。
“我个子高瘸一点没事，实在不行就把另一条腿也打断。”
凝着他脸上的笑容王越愣在那里，这还是她认识的胥杰吗？她印象中的胥杰是个哑巴，木讷呆滞，一**下去都不会吭一声，更不会说冷笑话。
转身背对着他，王越将脸埋进纸巾里。
第二天早上过来时，王越将一万块现金放到他的床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站在那里仍显陌生与局促。
“先给你这么多，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再把不够的补上。”
胥杰正在吃药，止疼药含在嘴里好半天才咽下去。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胥杰将一万块钱放进旁边的公文包里。
“走工伤用不了这么多。”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慢了下来。阳光从阳台上折**来，照在王越后背上，她感觉到有些热，额间有很细密的小汗珠渗出来。
胥杰靠在床上，仰脸微眯着双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阳光下的王越头顶在发光，有一种朝阳刚出照在盛满露珠的荷花上的美。他带着赞赏的目光打量着阳光下的人，静静地欣赏着。
终于，阳光下的人承受不了这样直白的打量，脸上流露出不自然。
“有没有早餐，我饿了。”
王越将保温桶打开，取出一碟小笼包，又倒出一杯豆浆。
“行吗？不够我再去买。”
“够了！”
胥杰向她伸出一只手，她连忙将小笼包递了过去，生怕稍有迟疑就会显得她要赎罪的心不够真诚。
“你的访谈做完了吗？”
她摇摇头。
那天以后她压根就没有再进过厂区，也没有联系过石羽棠，她害怕自己一进到那个事故现场就会在地上看到他残留的血迹。
“你要采访谁，要不要我找郭厂长把人给你叫到杂志社。”
王越又将身子转过来，正视他，“不用，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胥杰点头，“其实阮瑜照顾我也行，你要是忙可以不用过来。”
她将保温桶收起来，又去给他倒了一杯水。“我既然做了你的护工，就一定会照顾你。你放心，我把你害成这样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一阵沉默之后，胥杰突然开口。
“中午吃糖醋排骨！”
王越一下子愣住了，糖醋排骨是许英秀尝试了无数遍却始终做不成功的一道菜。小时候，许英秀只要一做这道菜王越就会嚷嚷，“许英秀，能不能别做了，学不会就算了。”
为了让许英秀不再尝试，她总是偷偷往里面放一些乱七八糟口味的糖果，使得这道菜最后的口味变得十分奇怪。
但不论多奇怪，胥杰总是夸好吃。
“好！”
王越答应了。
她不能把许英秀弄到海城来给他做菜，自己也不会做，她打算去谭骏骎的中餐厅给他买一份。
谭骏骎问她，“你想明白了？”
王越看着窗户外面假山上的杳杳山泉默默点头，时过境迁，她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假如将她与胥杰的人生调换，她是那个天才少女，拥有天赋异禀，才貌双全，是人人口中的天之骄子，是高考状元，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而他，是个从小到大只会耍嘴皮子四处打架的纨绔子弟，连二本大学都考不上。
她还会想要嫁给他吗？
扪心自问，她不会，那他当初的选择又有什么错？
谭骏骎说得对，她所在意的沈小梅的厌恶与刁难，村里人的诋毁与嘲笑，乃至许英秀的憔悴，皆是因她自身而起。
她所逃避与怨恨的不过是自身的无能。
转过身，王越朝着谭骏骎抿嘴一笑。
“是我的问题，不怪他。”
“你也不要自责，不要刚从一个坑里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坑。”谭骏骎走到她身边，“你瞧外面的天，不论刚才阳光有多好，但风还是会吹，雨还是会下，我们能做的就是撑好伞，不让自己淋湿。照顾好自己，才能看到更加灿烂的明天。”
糖醋排骨做好，外面的风雨已经停了，王越拎着保温桶坐上了回去的公交车。下了公交车一抬头看见公寓楼顶挂着一条灿烂彩虹，她抿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