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四章




“可我看见了。”

我说完这句,坑边还是静的。

陵正站在坑边,像被钉住了一样。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你胡说!”他开口,声音发紧,“那天夜**本没有——”他自己顿住了。

我说:“大人,我可没说是哪一夜。”陵正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方才那句话,等于亲口认了——那天夜里,确实有事。

差役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坑边的土还堆着,没人敢再往我身上扬。

“愣着干什么!埋!”陵正回过神来,声音尖得劈了叉,“埋了她!埋了——”

“孤看,谁敢。”

还是那口井水一样的声音。只是这一回,冻成了冰。

人群分开,齐珩披着玄色大氅,立在月光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黑沉沉的,落在陵正身上。

“七、七殿下……”陵正的膝盖,软了。

“方才的话,孤都听见了。”齐珩缓步走到坑边,垂眼看了看埋到胸口的我,又抬眼看向陵正,“青灰短褂?缺口的铁锹?”

“殿下!这贱婢满口胡言!她蛊惑人心,冲撞祥瑞,还诬陷下官——”

“是不是诬陷,验一验便知。”

齐珩偏过头,看向我:“阿宁,你说这碑是假的。可敢当众验给孤看?”

我仰着头,土埋到胸口,嗓子又干又哑,却应得利落:“奴婢,敢。”

齐珩朝差役偏了偏下巴。两个差役上前,七手八脚,把我从土里刨了出来。

我趴在坑沿上,咳了半天,吐出一嘴的泥。

有人递过来一方帕子。我抬起头,齐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坑边,手里捏着那方帕子,指尖微微发白。

“擦擦。”他说,“脏。”

我接过来,抹了把脸。帕子是细棉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沉水香。我抹完,想还给他,又觉得脏了,攥在手里,没敢动。

齐珩没要。他已经转过身,往碑前走,声音平平地落下来:“过来,验碑。”我把那方帕子掖进怀里,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碑前,伸出手。

四周的陵户,一个接一个围上来,没人敢出声。

“这碑,是新凿的。”我指着碑角,“崩茬是新的,石粉还没散,用手一蹭就掉。若是出土多年的古碑,石面早被风雨磨得圆滑,不会有这种利口。”

“还有这‘赵’字。”我伸手,在那字上抹了一把,“字口里有一道旧印子。这字,是凿平了原来的字,重新刻的。刻碑的人很急,急到连一块新石头都懒得凿。”

我蹲下去,捻起碑座旁的土。

“这土,是新翻的。表层浅褐,底下深赭,两样土搅在一起,边界清楚。这是挖开、回填、又踩实的痕迹,至少动过三次。”

我又扯起一把草皮。

“这草,是连根铲断的。野地里自然生长的草,根是扎在土里的,拔起来带泥。这草皮整整齐齐,断面发白——是今早刚铺的。”

我说完,把草皮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殿下,埋这碑的人,手脚不够干净。这碑从凿刻到入土,不超过三天。”

“空口无凭。”齐珩说,“谁来验?”

“让他们验。”我指了指围观的陵户,“碑角就在那儿,土就在这儿。谁都能上手。”

一个胆大的陵户,先蹭了一下碑角,指头上一层石粉。他愣了愣,又蹭了一下。

“……真是新的。”他声音发飘,“这碑……咱跪了三天,跪的是个假货?”

“咱跪的假货?”旁边有人接话,“那陵正天天逼咱们磕头——”

“行了!”陵正猛地喊了一嗓子,“都闭嘴!这是天降祥瑞!谁敢再胡说,通通**!”

“陵正。”齐珩开口,声音平淡,“孤在这里。你说了算,还是孤说了算?”

陵正张了张嘴,没声了。

齐珩看着他:“你还有何话说?”

“我、我……殿下!是她!是这贱婢妖言惑众!”陵正猛地扑向齐珩的靴子,“她是顾家的余孽!她妖言惑众是为了翻案——”

“顾家?”齐珩的眼皮微微一动,“哪个顾家?”

陵正自知失言,张了张嘴,***也说不出来。

齐珩已经转了身,声音落下来,像结了冰:“拿下。送大理寺。”

两个侍卫上前,把瘫软在地的陵正架了起来。他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回头嘶喊:“殿下!殿下!那碑是上面让埋的!是宗正寺——”

“堵上他的嘴。”

陵正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站在碑前,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方才装得硬气,这会儿后劲上来,手心全是汗。

齐珩背对着我,开口:“你方才说,你见过这样的土。”

“是。”

“在哪儿见过的?”

我老家哪有什么大水。那是考古工地的记忆。

“奴婢……记不清了。”我低下头,“许是做梦梦见的。”

齐珩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件事。

然后他说:“阿宁,明日一早,你随孤进城。”

“进城?”

“宗正寺。”他转过身,月色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那碑上的字,孤想让你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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