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行！”江屿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清楚风险了。”裴枝说。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江屿的胸口起伏着，看了看周医生，又看向裴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颤抖。
“我们再商量一下，先调理，等身体好了再看，好不好？你现在的身体真的不能做。”
裴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医生说可以。”
诊室里的气氛凝了一瞬。
周主任适时开口：“这样吧，你们回去好好商量。我先把调养方案开出来，不管你们最后的决定是什么，身体都得先养起来。先把血色素补上来，体重稳一稳，否则就算做了手术，术后恢复也是个大问题。”
裴枝没有再坚持，朝周主任点头致意，转身走出了诊室。
江屿拿起桌上的报告，赶紧追了出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医院的长廊。
裴枝抬手按了电梯。
”你听医生的，现在做真的不行，风险太大了，我们先调养一阵子，等指标上来了再评估，不是说不做，就是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我真的清楚风险了。”
“不是清楚就可以的，万一大出血怎么办，现在做太危险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裴枝走进去，江屿跟在后面，两个人并排站着，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江屿面色焦急：“你听我说，裴枝，现在真的不行，一个月，就再等一个月，你先把身体养好。”
“我不想等。”
电梯下降，在八楼停留，有人进来。
江屿拉着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但并不妥协：“就一个月，我保证不多一天，你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做手术，会死的。”
哪有那么容易死，裴枝不想继续沟通，江屿现在像只惊弓之鸟，脑袋里大概只有那些术中术后并发症，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索性闭上嘴不再说话，对着电梯上的宣传海报发呆。
她的身体里有两颗心跳。
裴枝垂下眼睛，T恤空空荡荡，什么也看不出来，江屿手里的袋子图案却又彰显出这一点。
他还在喋喋不休，话也一如既往的多。
“知道了。”裴枝说，“先调理。”
江屿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起来，无声的，他太容易高兴起来了，因为她的一句话。
“那我们先回家，我给你煮面，你肯定饿了。”
“还是我们在外面吃，这附近有一家私房菜的，专门做南方菜系，我之前吃过，还不错，要不要试试看？”
他微微低头，侧着脸看裴枝，在看见她苍白消瘦的脸时心情又陡然沉重几分。
“先回去吧。”裴枝说。
调理身体这件事情说起来简单，吃好睡好，补营养，涨体重。
但在裴枝第三次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的时候，江屿显然快要疯了。
他脸色苍白地蹲在裴枝旁边，手里拿着杯温水，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声音也颤抖。
“吐出来就好了，我们先不吃了。”
裴枝接过温水，漱完口，扶着洗漱台站起来。
镜子里照出她灰白的脸和青黑的眼圈，她的头发垂落在脸颊两边，嘴唇毫无血色。
好陌生的一张脸，她现在长这样了。
裴枝关掉水龙头，垂下眼睛不再看了：“我想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江屿还想说什么，对上她疲惫的眼睛，说了声好。
他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他走了几步，手撑着岛台，脊背绷直，垂着头看着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鲫鱼汤，慢慢的，颤抖着。
落地窗被大雨打湿，打散灯光，繁华的***夜景变得朦胧。
“**爸说你最近瘦了，怎么回事？”
江屿接起电话，宋女士的声音隔着屏幕传过来。
“有点忙。”他说。
“怎么回事，感冒了？再忙也要吃饭啊，周末要不要回来，妈妈给你煲汤喝。”
江屿静静听着，说不了，周末有点事。
“你能有什么事情啊，你快一个月没回家吃饭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了，带着责备。
江屿安抚完挂断电话，约了周末带裴枝去复查。
不到一周，裴枝的体重掉了两斤。
他换了三个营养师，每天三餐加两顿加餐，按照孕早期的需求和裴枝的胃病情况制定餐单，让阿姨严格按照食谱来做。
但裴枝还是吃不下。
她的孕吐反应越来越严重，闻到油烟味就恶心，吃进去的东西有一半会吐出来。
有时候好不容易喝下去半碗粥，过不了二十分钟，就冲进卫生间吐得干干净净。
江屿每天准点下班，运气好的时候，能和裴枝面对面一起吃晚饭，他只敢趁裴枝垂眸时一寸一寸去打量她的轮廓，却在她抬眼时迅速低头。
裴枝的脸色越来越差。
体重秤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掉。
江屿打电话问营养师，营养师告知他孕早期体重下降是正常的，但是裴枝的体重本身就偏低，再这样下去连基础的代谢都维持不了。
等到周末复查，裴枝站上医院的体重秤，体重又掉了半斤。
周主任搭上裴枝的手腕，皱着眉，表情凝重：“这样不行啊，体重还在掉，身体也虚。”
江屿急道：“她什么都吃不下，总是在吐，营养师配的餐也没有用，她这种情况要怎么办？她也很想吃，就是吃不进去。”
不会有人比裴枝更想把身体补上来做手术，对于江屿的一切计划，裴枝都很配合。
“开点止吐的药，再试试静脉补液，实在不行就住院，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周主任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叹了口气：“再这样下去，大人和孩子都会出问题。”
回到家，裴枝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屿在屋子里忙来忙去的身影。
京市进入了暴雨季，明明是白天，窗外却暗沉沉一片压下来。
“别费力气了，我真的什么都吃不下。”裴枝忽然说。
江屿动作一顿，回头时脸上带着一点笑，故作轻松道：“医生说了，少食多餐，每餐吃一点点，总能补进去的。”
“吃了也会吐。”裴枝的声音平静。
“就吃两口，小米粥，养胃的，我什么都没放，你试试看。”
江屿端着碗走过来，又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
他们中间氤氲着粥的热意。
裴枝看着他，他的头发乱了，没有打理：“我的体重又掉了。”
江屿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放在茶几上，没有接话。
裴枝继续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调理需要时间，但是时间拖得越久，手术越难做，这样下去，根本做不了人流。”
“我等不了一个月了，江屿，我要做手术，不用你签字，所有责任我自己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