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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天不亮,聚宝号放话:午时不开闸,十三艘贡船,一律充公。

消息传回沈府,满门都乱了。

公爹的拐杖拄在地上,咚咚响:“去漕运!老夫亲自去!”

沈砚披衣就往外走:“我去敲登闻鼓。”

伯兄们已经冲到门口,又被官差堵了回来。

官差手里拿着户部的令,堵在门前,不许沈家人出门一步。

婆母扶着门框,声音都在抖:“这是要活活**我们沈家啊。”

令嘉把刀往桌上一拍:“跟他们拼了!”

我蹲在廊下,捧着令嘉塞给我的那碟桂花糕,一块一块慢慢吃。

令嘉回过头,看见我还在吃,气得不行:“嫂子!都什么时候了!”

我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认真地说:“吃饱了,才好哭。”

她被我噎住,半天,又塞了一碟过来。

“那再吃一碟。”

孟廷带着人,大摇大摆进了沈府,身后跟着一队抬匾的伙计。

匾上蒙着红绸,四个人抬着,走得稳稳当当。

伙计们身上穿着聚宝号的短褂,前襟绣着聚宝号三个字,一个比一个精神。

满府的人盯着那方匾,像盯着要落在自家房梁上的刀。

人人都知道那红绸底下是什么——聚宝号三个字。

他笑吟吟地看着满门:“诸位,吉时到了,先挂匾,再抄贡单。你们家那十三船寿礼,午时一过,就是我的了。”

沈砚挡在贡库门前,寸步不让。

“你敢挂,我就敢掀。”

孟廷使了个眼色,两个壮汉上前,一把把沈砚按在墙上。

沈砚挣了两下,挣不开,被人压着,还喊:“阿蘅!别看!”

令嘉拔刀要冲,被一队人围住,刀脱了手,她还要往前扑,被人拦腰抱住。

她梗着脖子骂:“孟廷你个黑心肠的!我沈家三代皇商,你抢得了匾,抢得了御准的册子吗!”

孟廷笑着回头。

“抢不抢得,午时看闸就知道了。”

“你们贡礼上不去,可我上得去,万岁爷瞧见我的能耐,沈家又没了,这皇商的资格不就来了吗?”

他伸手过来拍我的脸。

“所以三少奶奶,你瞧。”

“让你交印和沈家交贡单,是为你们好。”

我被人拦在贡库外的台阶下,仰头看着那方蒙着红绸的匾,一步步抬上贡库的门楣。

孟廷回头看我,笑着问:“三少奶奶,你看这匾,挂得正不正?”

我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说:“挂歪了。”

孟廷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果然是个痴傻儿,匾都看不明白。

我也跟着笑。

满院子的人都笑。

只有程万没笑。

他隔着人看着我,像在打量一桩拿不准的买卖。

我收回目光,心里数着——这一院子的刀,这一条条贡路,今夜之后,该姓谁。

程万隔着人群,忽然开口:“三少奶奶,你数得清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打量了我三年的眼睛,说:数不清。”

他笑了笑:“数不清就好。数不清,就不会心疼。”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糕渣抿进嘴里。

他说错了。

我数得清。

三百六十抬寿礼,十三艘贡船,十三条贡路的银线,一笔一笔,都在我账上。

我没看匾。

我看向他身后那个人——程万。

程万站在人群后面,负着手,像来看一场热闹。

他看见我,还笑了笑:“三少奶奶,通源号的文书,今日也该签了吧。”

有掌柜模样的人低声问:大掌柜,这沈家三少奶奶,当真会签?

程万笑了笑:“她一个痴傻儿,认得什么文书。按个手印的事。”

我垂着眼,没说话。

心里那本账,翻得飞快。

程万要的,不只是沈家的贡单,还有我怀里这枚印。

他要做皇商,先要吞了印;吞了印,十三省银根就姓了程。

眼见事情再无回转余地,婆婆开了口。

“既然要贡单,就给他们吧。”

“人留着,比什么都重要。”

公公狠狠闭眼。

大兄二兄瘫倒在地,令嘉手里的刀也落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响。

沈砚的脊柱像是被人打断了,垂了下去。

我被人拦着,站在满院刀光剑影里,看着那方匾一寸一寸升上去,终于开口。

“程万,见印如见东家。这规矩,是你当年亲自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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