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正在拆我的戏衣。
胸前绣了多年的一对燕子被剪下来,放在阿荷的新衣上。
她低头比了比,嫌左边那只太暗,便递给身边的绣娘,只要了右边那只。
我撑着拐杖站到桌前。
“这出戏我不演了,误了百戏会的约,该赔多少,我出。”
阿娘手里的剪子停住:“你再说一遍。”
“上午我险些摔断腿,您不肯换戏,那就撤下咱家的名字,阿荷明年还可以去。”
“明年?”
阿娘把剪子拍到桌上。
“王府明年还来不来人,你知道?她最好的年纪有几年,等你慢慢想明白,她都老了。”
我把桌上的半件衣裳拉过来。
“我没让她不学,只是这回真的来不及。”
阿娘按住衣角,眼圈先红了。
“你有承舟,往后去码头也罢,回乡下也罢,总有个男人顾着。”
“阿荷呢?你们一走,让我带着她继续在外头卖艺?”
“您也可以一起去。”
“让我守着个茶棚,给过路人端茶倒水?你爹这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扔了?”
她把剪下的燕子捡起来,手有些抖。
“你爹闭眼前,拉着你的手说班子交给你,我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你答应他了。”
我捂住左膝,等那阵抽痛过去,才重新站直。
“我替班子演了这些年,娘,如今也该让我歇一歇了吧。”
阿**眼泪落下来:“我只求你这一回,你就不肯。”
我没有再同她争,回屋取了银匣,想去会场找管事退约。
打开**,里面却只剩几块碎银。
那五十两没了。
宋承舟刚好进门,看见我手里的**,脚步停了一下。
“银子呢?”
“昨日给岳母了。”
他伸手来接**,我没有松。
“百戏会要置办衣裳,添架子,租车,处处要用钱。”
“这是开茶棚的。”
“我知道,等拿到赏钱......”
“房主昨日还在等我们交定钱!你拿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先问过我?”
宋承舟将门掩上,免得外头听见。
“阿满,钱都已经花了,你现在发脾气,也收不回来。”
“岳母答应过,这场之后便把银子补上。”
我摸着匣底剩下的几块碎银,忽然想到,昨日我对着账册盘算铺面的时候,他没有吭声。
他还把栗子放在我的手心里,让我趁热吃。
“你早就拿走了,是不是?”
他避开我的目光:“我想着能补上,就没叫你跟着操心。”
我将**扣回去,眼前却一阵一阵发黑。
宋承舟伸手扶我,被我挡开。
“你是不是也不想走了?”
他半晌没应。
门外,阿荷在叫他。
新衣做好了,她要试最后一遍。
宋承舟没有出去,弯腰将我扶到床边,拿来护膝,蹲下替我重新系好。
我去扯裤脚:“你先看看我的腿,昨日还没有肿成这样的!”
他压下我的手。
“别来回拆了,我给你缠稳些。”
说着,又将布带收紧了一点。
“我是想让你过上好日子,若真能进王府,你也不用去码头起早贪黑。”
“你想想,冬日煮茶,手一直泡在水里,你受得住吗?”
我低头,看见护膝的绳结已经系好了,整整齐齐,像他为我做过的每一件小事。
“那在高架上,我就受得住?”
他的手停住。
过了片刻,抬起来握我的手。
“这次你只照从前那样,先过来,阿荷候着,我接稳你,再去接她,谁也不会出事。”
我闭着眼,缓了许久。
“必须让阿荷答应,等我**再松手,你也不能提前走。”
“好。”
我睁开眼,望着他:“你得等我!”
宋承舟点头,将我搂进怀里。
“等着呢,哪回不是我等你。”
那夜,阿荷在院里练了最后一遍。
我站在窗边,看她确实等宋承舟朝右边走了,才松手落台。
阿娘在旁边笑,连着叫了几声好。
阿荷从架上下来,经过墙边那面双燕戏的招子,伸手扯了一下。
“怎么上头还没有我的名字?明日别人看了,还是只叫阿姐。”
阿娘忙把招子扶好。
“先挂着,来看你姐姐的人多,若把名字撤了,人家不肯买座怎么办?”
“等演完这一回,再添你的。”
“可王府的人只看这一回。”
阿荷转头找宋承舟。
“**,我不想总排在阿姐后头。”
宋承舟正给荡索换布,闻言抬起头。
“名字以后再说吧,台上的顺序不能乱,今日已经摔了一回,明日不是铺块垫子就能起来的。”
阿荷没有再应,低下头,把招子边缘拧了一个结。
我扶着窗框,等了片刻。
宋承舟朝我看过来,晃了晃手里的布带:“都换好了,明日不磨手。”
我点点头,将白日被磨开的掌心合进袖中。
我回到桌前,重新把去码头的包袱扎紧。
房主的住址还压在箱底,我没有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