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城第三天,季川收到一个快递。
里面是他放在我家的衣服、洗漱用品、备用钥匙。
最上面压着一只发黄的旧泳镜。
那是他学游泳第一年用的。
泳镜盒里夹着七年前的训练表,边缘全是我的字。
季川怕深水,先练漂浮。
别催他下两米池。
今天呛水,暂停。
学会换气,奖励火锅。
季川盯着最后一行很久。
罗恺来找他时,他还坐在地上。
“她以前真挺烦的。”
罗恺蹲下来,声音发哑。
“我们第一次浮潜,她一个人盯我们三个。”
“赵衡脚蹼掉了,她潜下去捡。”
“我面镜进水,抱着她脖子不撒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笑不出来。
“后来我们会了,就开始笑她穿大码。”
赵衡下午也来了。
他带来一份保险调查表。
海岛事故需要补材料,唐梨必须提供旧伤情况。
表格上有一栏写着:
目前是否存在肩关节活动受限。
唐梨填了“否”。
季川盯着那个字。
“什么时候好的?”
唐梨避开他的眼睛。
“去年。”
“医生说可以正常运动?”
“嗯。”
罗恺猛地站起来。
“那你这两年动不动就说不能拎、不能压到肩膀!”
“疤疼是真的啊!”
唐梨声音尖了。
“阴天下雨会酸,肩带磨到也确实会不舒服。”
“我没说每一次都是装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你们以前什么都先找阮妍。”
“她会游泳,会安排,会照顾人,什么都不用别人操心。”
“我受伤以后,你们终于全围着我转。”
“我就是不想那么快变回那个可有可无的人,有错吗?”
房间里很久都没声音。
季川看着她。
“你想被照顾,没有错。”
“你错在明知道她委屈难受,还拿我们的愧疚一次次偏向你。”
唐梨抹掉眼泪,忽然笑了。
“那你呢?”
“每次选我的人不是你吗?”
季川的脸瞬间白了。
“我说肩疼,你就来。”
“我说害怕,你就留下。”
“我穿你衬衫,你也没让我脱啊。”
“你现在把错全推给我,装什么好男朋友?”
罗恺想喝止。
季川却抬手拦住。
“她说得对。”
他坐回沙发,声音很低。
“是我一次次选的。”
“都是我。”
“是我认定,不管我怎么选,她都会在原地等。”
季川又看见了那件被带回来的橙色救生衣。
肩带还停在我最初调整过的长度。
过去每次出门,谁怕晒,谁晕船,谁不会换气,谁容易抽筋,我都记得。
他们也早就习惯了一句“阮妍会处理”。
习惯到最后,连我说“不舒服”,听起来都像是在添麻烦。
而我的可靠,最后竟成了最可以被忽略的理由。
季川那晚一个人去了我们最早学游泳的老泳馆。
老板还认得他。
“阮妍呢?你俩不是每年夏天都来一次?”
季川站在深水池边,半天没答。
老板随口说:“你最开始怕深水,她可比你紧张。”
“每次你下两米池,她都沿着池边跟。”
“有一回她自己发烧,脸都红了,还坐那儿盯着你。”
季川愣住。
那天他只记得训练结束后,我脾气很差。
他一上岸,我就把毛巾砸他脸上。
“说了不舒服就上来,你逞什么强?”
他当时笑着抱我。
“以后你说停,我就停。”
后来真正说“不舒服”的人换成了我。
他却一次也没有停。
老板问他:“吵架了?”
季川低头看着池水。
“分手了。”
“她提的?”
“嗯。”
“那肯定是你混账。”
那天以后,季川没再联系唐梨。
回家后,他写了一封很长的道歉信。
从救生衣写到快艇,从直播写到我落水。
写到最后,屏幕上全是“我以为我只是我没想到”。
他一行行看完,又一行行删掉。
因为这些看似解释的话,不过是在替自己减轻罪责。
删删减减,最后只剩一句。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太晚了。
他还是没有发。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后悔也是他自己的情绪,不该再塞给我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