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湿冷的石板路上砸得飞快。
“苏琴!”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撕破了清晨的巷子。
我整个人猛地顿住,手里的编织袋险些滑落在地。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喊我。
我回过头。
陈舟身上还套着昨天那件藏青色西装,
胸口剧烈起伏,头发被冷风吹得凌乱,
背上的大提琴琴箱在晨光里晃得刺眼。
他手里攥着我贴在铺子门板上的公文袋,
一路狂奔,眼眶通红。
“你又要走是不是?”
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胸口像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二十年前你把我扔在对门,
看了我二十年。
现在他们全被抓了,你又要一个人跑哪儿去?!”
老街早起的几个街坊停下脚步,远远看着。
我攥紧了编织袋的提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舟舟,阿姨没想跑。”
我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你进了省乐团,名声得干干净净。
老街这些破烂烂的旧事,不该跟着你一辈子。”
“什么叫干干净净?!”
陈舟猛地上前一步,把公文袋狠狠塞回我怀里。
“我六岁那年发高烧,
半夜是谁背着我跑了三里地去县医院?
我初中被人堵在巷子里收保护费,
是谁拎着两把大裁缝剪冲出来跟人家拼命?
我练琴手指磨出血,
是谁天天晚上隔着窗台给我送热毛巾?!”
他一边喊,眼泪一边往下砸,
砸在深色的呢料西装上,洇出一片深痕。
“张彩凤只管找你要钱,
张海只会在喝醉后骂我是赔钱货!
整条老街谁不知道谁才是我亲妈?!”
陈舟从西装内衬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硬卡纸。
是那张被撕成两半、又被我用透明胶带粘整齐的演出票。
“昨天晚上独奏,第一排正中间空着。”
他吸了吸鼻子,嘴角抽搐着,
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乐团团长问我曲子是献给谁的,
我说,献给我妈。
可我妈没来,她躲在剧场外面的风口里吹冷风!”
陈舟伸手拽过我的胳膊,
不由分说地把我的编织袋夺过去扛在肩上。
“回去,把门开开。”
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
脚下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踏实有力。
我愣在原地,眼泪彻底模糊了视线。
回到改衣铺门口,
陈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钢针,
当着街坊邻居的面,
把那张粘好的演出票,端端正正钉在了铺子大门的正中央。
阳光穿过老街破旧的瓦檐,
照在那张红彤彤的票根上,字迹清晰。
陈舟转过身,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地上。
“妈。”
他仰起头,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声迟到了二十年的称呼,
干脆、清亮,在整条巷子里回荡。
“儿子带你回省城,
以后你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
李婶在巷口抹眼泪,街坊们纷纷围上来拍手。
我走上前,伸出粗糙布满老茧的手,
轻轻摸了摸他发顶上的发旋。
二十年的长夜终于过去了,
太阳升起来,照得人心里滚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