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我去看了白蘅。
她住在听雪院。
那是府里最安静的一处院落,冬日有地龙,夏日临荷塘。
五年前我刚进门时,裴照本想将那里改成我的酒坊。
后来老夫人嫌酒气不雅,此事便搁置了。
如今院中原本种着的青竹都被拔了,换成了南地的白海棠。
白蘅正坐在廊下晒太阳。
见我进门,她慌忙起身,双手护着小腹,向我行礼。
我扶住她:“你怀着身孕,不必跪。”
她怯怯看我一眼,从袖中取出纸笔。
——多谢夫人收留。
字写得清秀,只是最后一笔晕开了,像手指曾经发过抖。
我命人端来一壶梅子饮。
“酒伤胎,这是我用青梅和蜂蜜调的,不醉人。”
她捧起杯子,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闻了闻。
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问:“周副将从前也替你做过梅子饮?”
白蘅神色一僵。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她才写下一个“是”。
“他喜欢甜的,还是苦的?”
这次,她没有回答。
院外却传来裴照的声音。
“周慎嗜甜,打仗时连药都要拌蜜。”
他大步走进来,视线先落在白蘅手里的杯子上。
“里面放了多少青梅?”
“三颗。”
“她吃不得酸。”
裴照拿走那只杯子,转手递给侍女,“重新做,多放两勺蜂蜜。”
裴照去边关三年。
给我的二十七封家书里,没有一次提过她的名字。
如今,他连她喝梅子饮要放几勺蜜都记得。
白蘅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裴照以为她怕我,侧身挡在她面前。
“阿棠只是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
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是安白蘅的心。
我笑了一下:“将军说得对,我没有恶意。”
回去的路上,管家追上来,递给我一串钥匙。
“夫人,将军说白姑娘生产前怕受惊,要把后院那几间库房腾出来,给她的侍女住。”
“哪几间?”
管家迟疑片刻:“包括您存喜酒的西库。”
西库里有我十二年来收藏的三百六十坛酒。
有些是新人和离后送回来的苦酒,有些是恩爱夫妻金婚时赠我的陈酿。
那是我立足京城的根本。
“裴照知道里面放了什么吗?”
“知道。将军说,酒搬去地窖便是,白姑娘身子要紧。”
我点头,把钥匙收进袖中。
“那就搬。”
管家愣住,大约没料到我会如此痛快。
傍晚,府中下了一场急雨。
我去西库清点酒坛时,廊下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
白蘅不知何时来了。
她脸色煞白,扶着门框,浑身抖得厉害。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她仓皇后退,一脚踩空台阶。
我伸手去扶。
有人比我更快。
裴照从雨中冲来,将她整个抱进怀里。
“绾绾,不怕。”
两个字出口,周围骤然安静。
白蘅僵在他怀中。
裴照也僵住了。
他慢慢抬头,与我隔着雨幕对视。
下一瞬,西库架上的酒坛忽然裂开。
封存五年的合卺酒淌了满地。
我蘸了一滴。
苦得舌根发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