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前排起的长队从石阶甩到卖热汤的棚子边上。天还没亮透,晨雾裹着人声,闹哄哄的像赶集。
一碗热汤从队尾传到林北手里,只剩半碗。他托住碗底,递给前面背长刀的矮壮汉子。汉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舍不得吐,含糊道了声谢。
“客气什么,反正下一碗轮到你请。”
汉子没搭腔,耳朵却红了。
林北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三个月前他还在写字楼里对着屏幕改需求,如今站在修仙界山门前排队等**——心情有点像前世抢限量球鞋。怕,但更怕抢不到。
他原以为自己会腿软。真站到这里,倒只觉得饿。
周小天烙的饼已经吃完。他取出昨日新买的干饼,咬了两口,肩边忽然探过来一只尖鼻子。
巴掌大的灰毛小兽,黑眼珠子,前爪扒着旁边姑**袖口,鼻尖几乎要碰到饼边。
林北往左挪,它也往左探。姑娘在它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没出息。”
小兽缩回去,仍不死心地盯着他。
“闻着香。”姑娘解释。
林北掰了半张饼递过去。姑娘没接,先道谢,再从腰囊里取出一条肉干塞进小兽嘴里:“它吃了生人的东西,回头就敢跟人走。”
“这么好养?”
“好骗。”
林北收回饼,没再劝。
山门还关着。两根石柱立在雾里,柱身刻着剑纹,越往上越模糊,像一直伸进云里。
他没有催动视角。
昨夜他给自己立了条规矩:眼睛看得明白的地方,先用眼睛。真相视图是好东西,可也是一盏灯——灯太亮的地方,别人也能看见你。
卯时,钟声从山上传下来。门开了。
两张长案被抬到石阶下,一张收信验牌,一张放着青石与名册。有人验完信便按手测灵根,也有人被叫到旁边等——一个说师父外出未归,信上只能盖旧印;另一个木牌上的名字和信里差了一个字。登记弟子把两份信单独压在镇纸下:“旁边等,核清再进。”
林北趁队伍停下,把举荐信和新木牌重新对了一遍。观主写的是“林北”,木牌上也是。他顺手摸了摸信纸边缘——指尖一烫,真相视图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纤维里那道压痕还在,比昨夜更清楚了,像是一道卷起来的边。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轮到他时,晨雾已经薄了。
登记弟子拆开信,先看印,再看人。
“青元观?”
“是。”
“观主周云鹤?”
“是。”
弟子在名册中翻了两页。笔尖停了一下,又扫过他腰间的剑。林北胸口一紧——然后他看见,那弟子翻页时,名册上“青元观”那一行末尾,墨迹比别处深,像被人描过。
真相视图只闪了那么一下,又缩了回去。
“木牌。”
林北递上去。弟子将木牌扣在信上,边角严丝合缝地压住印记,随后蘸墨写下他的名字。
“左手,青石上。运一周天,别往石头里硬灌。”
青石表面温凉,留着前一个人的掌印。林北照做,灵气从胸腹缓缓走过——指尖先亮起一道浅白,随后青、黑、黄、赤几色陆续浮出。五色挤在一起,明暗不均。
弟子看了一眼:“五行杂根,练气四层。”
身后有人轻轻出了口气。林北不知道那口气是什么意思,也没回头。登记弟子从木匣里取出一枚玉牌,刻上“三十七”,又在名册上添了一笔。
“第三十七号。名字、来处、修为——看清楚。”
林北逐项看完,点头。
“过照壁,往左领东西。举荐信留档,木牌自己收着。”
举荐信要被收走。
林北捏着信纸,指尖停了一瞬。纤维里那道压痕他记得清楚——昨夜指尖碰过,今早排队时又确认过,真相视图告诉他里面压着东西,可那纸角裹得严实,一路上他试了几回,愣是没探出半点内容。
信要留档。现在不取,就再没机会了。他把信折起来,折到第二道时,指尖顺着那道卷边轻轻一挑,一片极薄的纸角从纤维里滑出来,被他借着递信的动作拢进袖口。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交了信,接过玉牌,跟着前方的刀客跨过门槛。
门后横着一堵白墙,挡住了向上的路。墙高两丈,表面像打磨过的玉,没有半点缝隙。人从墙前经过,影子被映在上面,停留片刻,再慢慢淡下去。两名弟子分立左右,一人看墙,一人看牌。
刀客从墙前走过,长刀在影中拖出一条窄痕。
“慢些。”左边的弟子说。
刀客停了停,等影子散去,才被放行。
林北把脚步放缓。
轮到他时,耳后忽然一热。
那感觉毫无征兆,像有人把烧过的针贴上皮肤。白墙上几行细字重叠浮出,又散开,隐约拼成四个字——记录不全。
下面似乎还有字,却被一道浅光冲散。林北没有像从前那样死盯着看,只扫了一眼,目光就移开了。
这一眼,够他看清两件事。
第一,墙上的字只有他自己看得见——左右两名弟子毫无反应。
第二,墙上的影子,比他慢了半步。
林北已经侧过头。影中的脸却仍朝着外面,嘴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又仿佛只是水光晃过。
他脚步一顿,身后的姑娘没防备,肩膀撞上他。怀中小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叫。
“走呀。”
看墙的弟子转过脸。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被踩住的衣摆,抬脚拽开:“衣服绊了。”
弟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牌子翻过来。”
林北这才发觉——玉牌背面,多了一道极细的红痕。
他依言翻过去。弟子拿起细笔在另一本册上记下号码,没有问话,挥手让他走。
走出几步,林北才重新吸了口气。他借着整理包袱,看了一眼前面的刀客——对方正把玉牌塞进领口,牌背同样有一道红痕,比自己的淡些。再往前,一个高个少年的牌上也有。
看来红痕不是给他一个人记的。林北把玉牌扣进掌心,没有再多想。
领物处设在一道长廊里。每人一件灰衣、一只水囊、一包干粮。
灰衣袖子偏长,右腕处会碍着拔剑。他卷了两折,用线扎住。扎到一半,袖口里那片薄纸硌了一下手肘。信纸里压着的到底是什么?观主知道吗?
半山平台上,最终站定六十三人。
主持考核的魁梧弟子姓鲁,练气九层,腰间挂着铜铃。他拿名册点完人,扯开绳扣,六条通道露了出来:天、地、火、水、风、心。门后全是雾。
“号数除六:余一走天,余二走地,余三走火,余四走水,余五走风,无余数走心。”
林北排到天道口,刚将玉牌举起,鲁师兄便叫住他:
“三十七,过来。”
林北心里一沉。走过去。
鲁师兄将他的玉牌翻到背面,又看一眼名册:“换火道。牌背另有红印,已经分过火组。”
“为什么换?”
“照壁分性,名册分队,以印为先。”鲁师兄抬眼看他,“五行杂根常改,不止你。”
林北没有再问。他瞥了眼牌背,那道极细的红痕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他走到火字门下一看——抱小兽的姑娘已经站在那里,瘦青年也在,高个少年抱着手臂,正看通道上方的石缝。
火道。
林北忽然想起桥下那游方道士的话——考的是火。会玩火的活下来,不会玩的,都填了火口。当时他当是疯话,如今那道门就立在眼前,雾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潮湿的石头味。
他舔了舔嘴唇,把玉牌握紧了些。
趁着鲁师兄敲铜铃整队的间隙,林北背过身,将袖口里那片纸角贴在掌心,一缕灵力顺着手腕推过去。
纸角薄得近乎透明。灵力过处,字迹从纤维深处一层层浮起来,像水底冒出的气泡。不是观主的笔迹——那字瘦而急,像赶路时写的。
六个字——入火道,莫信牌。
林北心头一惊。下面还有一行,被水浸得几乎化开。他压着灵力又推了一遍,只拼出半个字的轮廓——像是个“钱”字。再往下,是一道歪斜的线,画到一半便断了。
他飞快地把纸角收回袖口。
莫信牌。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玉牌,背面的红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他想起照壁上那句“记录不全”,想起游方道士说“不会玩的都填了火口”——捏碎玉牌,真能活着出去吗?
“七日为限。每条道有数处出口,熬不过就捏碎玉牌。”鲁师兄敲响铜铃,声音在山壁间回荡,“别等咽了气再怪牌子不灵。”
身后的山阶已被执勤弟子拦住。林北最后看了眼山门方向——这里看不见青元观,也看不见松桥,更看不见那个抱着破碗在桥洞里等人的孩子。手隔着灰衣,碰到胸前那块玉佩。
回去了还。
他转向抱兽的姑娘,低声问:“方才照壁映你的影子,有没有慢?”
姑娘正掖衣襟,动作停了一瞬。
“什么慢?”
林北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火道里传来第一声铃声——雾从门里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翻了个身。
“走吧。”他说,“进去再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