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栝的荣休宴定在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赵文峰本来想大办,被赵栝拦了。
老爷子拄着拐杖敲了敲地板,说“请几桌老朋友吃顿饭就行,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最后定了昆仑饭店的中餐厅,六桌,请的都是几十年的老关系。
赵家这边的人,秦家来了秦怀远和秦野,柳家来了柳成栋和柳屿,其他几大家族也都派了代表。
场面不算大,但该来的人一个没落。
赵栝那天精神很好。
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他当年在任时做的,料子挺括,版型周正,穿在身上像是回到了十几年前。
他拄着拐杖在主位上站起来,端着酒杯,挨桌敬了一圈。
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带着那种老派人特有的讲究和体面。
“感谢诸位这么多年对赵某人的关照。今天这杯酒,敬过去,也敬以后。”
他喝了一杯,放下杯子,笑了笑。那个笑很舒展,看不出什么不甘或者落寞。
赵惊妤站在父亲旁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外面搭了条绛红色的披肩,安安静静地陪着。
她看着爷爷在人群里穿梭,和每一个人寒暄,握手,拍肩膀。
她忽然觉得爷爷今天好像真的轻松了。
像是肩上那副担子终于卸了,他站在那儿,比任何时候都松弛。
秦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端了杯酒。
“你爷爷今天气色不错。”
“嗯。”赵惊妤看着爷爷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这些年太累了。退了也好,以后在家听听评书,喝喝茶,养养花。”
秦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抬起杯子朝她微微举了一下。
赵惊妤也端起手里的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荣休宴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赵栝站在餐厅门口送客,和最后几个老朋友握了手,挥了挥拐杖,笑着说“以后常来家里坐”。
等人走完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回吧。”他说。
车上,赵栝坐在后座,靠着椅背,望着窗外。
北京的夜景从车窗里滑过去,霓虹和路灯一盏一盏的,在夜色里连成一条光河。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小妤。”
“嗯,爷爷。”
“今天来的人,你都记住了?”
赵惊妤想了想。“记住了。”
“谁来了,谁没来,谁坐的时间长,谁走得早。”赵栝的声音不急不缓的,“都记住了。”
赵惊妤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知道爷爷在教她看人。
这种场合,来不来、待多久、跟谁坐一桌,都是信息。
爷爷退了,但赵家的眼睛不能退。
到家之后,赵栝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客厅里喝了杯热茶,说有点累,就上楼歇了。
赵惊妤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上去,拐杖敲在木楼梯上,笃笃笃的,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她回了自己房间,洗了澡,换了睡衣,刚躺下没一会儿,听见外面有动静。
急促的脚步声,从二楼走廊那头传来。是家里的阿姨在跑。
赵惊妤坐起来,还没下床,就听见阿姨在敲她的门。
“大小姐——大小姐——”
赵惊妤拉开门。
阿姨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慌,手在围裙上绞着。“老爷子发高烧了,烧得厉害,我喊他他不应,嘴唇都烧干了……”
赵惊妤穿着睡衣就往外跑。她冲进爷爷的房间,赵栝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呼吸又粗又急。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又喊了几声,赵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含混不清,眼皮抬了抬又闭上了。
“给医院打电话。”赵惊妤的声音压得很稳,但手已经在发抖了,“叫救护车。”
她跑回自己房间,随手抓了件羽绒服套在睡衣外面,脚上趿了双棉鞋,头发还是散的。
她一边等救护车一边给赵文峰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这才想起来,父亲前几个小时就去天津出差了,今晚不在北京。
她发了条消息过去,说爷爷住院了,让他看到回电话。
救护车来得很快。赵惊妤跟着上了车,握着爷爷的手。
赵栝的手滚烫,掌心全是汗,她攥着,一声一声地喊“爷爷”,赵栝偶尔应一声,声音越来越弱。
到了医院,急诊、检查、输液,一套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赵栝被推进了病房,烧退了些,人还在昏睡。
医生说,急性**,老年人抵抗力差,加上这些天忙荣休宴的事,太累了,受了凉没在意,就烧起来了。
好在送来得及时,得住几天院。
赵惊妤坐在病房的陪护椅上,看着爷爷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老人睡得很沉,脸色苍白,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父亲没有回电话。
她想了想,给秦野发了条消息。
「爷爷住院了,**。昨晚发烧,现在稳定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秦野回得不算慢,大概过了十分钟,消息弹出来。
「我已经在**了,并购案这边走不开,最快后天才能回来。严重吗?」
赵惊妤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稳定了,不用担心。」
「好。有事随时找我。」
她把手机搁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输液**液体滴落的轻响。
窗外天渐渐亮了,灰蓝色的天空透进一点淡金色的光,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她就那么坐着,守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输液瓶,偶尔伸手探探爷爷的额头。
中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父亲,拿起来一看,是沈砚霆。
「赵小姐,那份后续合作方案我让人发你邮箱了。看了吗?」
赵惊妤盯着这条消息,没有回。
她此刻坐在医院的病房里,爷爷躺在病床上,她没心思管什么合作方案。
她把手机扣在膝头,继续守着。
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沈砚霆。
「不方便?」
赵惊妤还是没回。她起身去给爷爷换了一瓶新的输液,又打了一壶热水回来。
坐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一条是沈砚霆的,另一条是林晚棠的。
沈砚霆那条:「打你电话没接。出什么事了?」
赵惊妤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没事,在医院。」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搁下来。没过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沈砚霆。她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喂。”
“哪家医院?”
赵惊妤愣了一下。
她没打算跟他说太多,但他问得很直接,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沉。
“协和。”
“老爷子?”
“嗯。**。”
那边沉默了两秒。“我过来。”
“不用……”
电话已经挂了。
赵惊妤握着手机,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屏幕暗下去。
她愣了一会儿,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继续守着。
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沈砚霆说过来,也许只是客气一句。
他人在沪上,怎么可能说来就来。
下午两点多,赵栝醒了。
老人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有些茫然,最后落在赵惊妤脸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妤……”
“爷爷,我在。”赵惊妤凑过去,握住他的手,“你发烧了,在医院。没事了,烧退了。”
赵栝点了点头,眼皮又沉下去,很快又睡着了。
赵惊妤给他掖了掖被角,坐回去,靠着椅背。
她一天没吃东西,也不觉得饿,只是有些发虚。
她闭上眼,想眯一会儿,但脑子停不下来,翻来覆去地转着。
爷爷退了。爷爷病了。
父亲不在。秦野在**。
她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赵惊妤睁开眼,抬起头。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沈砚霆站在门口。黑色大衣,手里抱着一束白色的百合,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他站在那儿,目光越过病房里的监护仪和输液管,落在她身上。
赵惊妤看着他,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来了。
从沪上。
她坐着没动,看着他走进来,步子放得很轻,像是怕吵醒病床上的人。
他把百合花放在窗台上,纸袋搁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她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羽绒服,头发散着,脸也没洗,坐在陪护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沈砚霆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把旁边一把空椅子拉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了。
“老爷子怎么样?”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惊妤回过神来。“稳定了。烧退了,刚醒过一次。”
沈砚霆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赵栝,老人睡得很沉,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
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赵惊妤脸上。
“你吃了吗?”
赵惊妤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摇了摇头。
沈砚霆没再说什么,从纸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小米粥,熬得黏稠,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先吃点。”
赵惊妤接过来,低头看着那杯粥。热气扑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握着杯子,手指收紧,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她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粥是温的,不烫嘴,米香混着枸杞的甜,滑进胃里,暖意一寸一寸地铺开。
她喝了大半杯,把杯子搁下来。
“沈总。”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怎么来了?”
沈砚霆靠在椅背上,看着病床上的赵栝,语气很平。
“我说过来的,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我担心。”
赵惊妤看着他。
他偏过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她注意到他的大衣领口有些皱,像是穿了很久没换。
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不太明显,但她看见了。
从沪上到北京,最早的一班飞机,五点多就要出门。
他昨晚应该没怎么睡。
“谢谢你,你那边的事……”她开口。
“不急。”他打断了她,语气很平,“人比事重要。”
赵惊妤监护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个保温杯。
杯壁上还留着粥的温度,温热的,贴着掌心。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仪规律的滴滴声,输液**液体滴落的轻响,窗外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赵惊妤靠在椅背上,沈砚霆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他坐得很安静,不看她,也不看手机,只是看着病床上的赵栝,像是在守。
赵惊妤闭上眼。
她没再赶他走。
天渐渐暗了。护士进来换了一次药,量了体温,说烧退了,情况稳定。
赵惊妤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沈砚霆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你回去歇一会儿。”他说,偏头看她,“我在这守着。”
赵惊妤摇头。“不用,我守着就行。”
沈砚霆看着她,目光停了两秒。他没再劝,只是把椅子拉近了些,重新坐下来。
赵惊妤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子上。
两个人并排坐在病房里,守着病床上的老人。
窗外是北京冬天灰蓝色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医院楼下的停车场照得惨白。
远处二环上的车流缓缓地淌着,车灯连成一条暖**的带子,在夜色里蜿蜒到看不见的地方。
赵惊妤靠着椅背,闭上眼。耳边的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但她心里忽然比刚才踏实了些。
她不知道这种踏实是从哪来的,也许是因为爷爷的烧退了,也许是因为旁边坐了一个人。
她没多想,只是闭着眼,沉沉地,像是要睡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