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从知青办回来时，天刚擦黑。
我把养了三年的母鸡抱去村口。
母鸡在我怀里扑腾，翅膀拍得我满脸灰。
收鸡的陈叔掂了掂，只肯给八块钱。
“这鸡还能下蛋，你真舍得卖？”
“卖。”
我接过皱巴巴的钱，连夜收拾行李。
户口材料、粮票和介绍信被我叠好，贴身藏进棉袄。
藤箱里只放了两套衣服和一床薄被。
第二天清早，院门忽然被推开。
程媛站在空鸡笼前，衣领皱得厉害。
她捏着一根鸡毛，回头盯住我。
“鸡呢？”
“卖了。”
她的视线落在藤箱上。
“你收拾东西要去哪里？”
我按住箱盖，没有回答，反而抬头问她。
“那你昨晚一夜没回来，又去了哪里？”
程媛一怔，沉默了几秒，皱起眉。
“你哥腿受伤了，我留下照顾他。”
“他有未婚妻。”
“林雅冬昨晚不在。”
我攥紧箱扣。
“我在知青办见过她。”
程媛脸色微僵，很快移开目光。
“她不知道沈川受伤。”
“你别总跟他计较。”
我胸口发堵，没再追问。
程媛看了一眼藤箱。
“别胡闹，我办完手续自然会接你。”
她说完便转身出了院子。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立刻拖起藤箱赶往车站。
距离返城客车发车，只剩不到一天。
我买好明早的车票，又交了两毛钱寄存费。
售票员递来一张寄存票。
“明早取，过时可不负责。”
我把车票和寄存票贴身藏好，只背着旧布包回村。
经过供销社时，我忽然听见沈川的笑声。
我停下脚步，手指紧紧攥住布包带子。
沈川坐在门外的长凳上，膝盖缠着一圈白布。
程媛站在他面前，替他挡着迎面吹来的风。
“回城以后，你先带我去看电影。”
沈川伸直受伤的那条腿，语气轻快。
“我还要去百货商店买一块手表。”
“都依你。”
程媛低声笑了。
“等我进报社，先跟着前辈跑新闻。”
“我的稿子要是能登上头版，全省的人都能看见我的名字。”
她说这些话时，眼睛亮得惊人。
我和她相守四十年，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的神色。
沈川双肘抵着膝盖，抬头看她。
“那你会给我写信吗？”
“当然。”
“写什么？”
“写城里的电车，写报社印刷机的声音。”
“以后出差，我给你写西北的沙，也写江南的雪。”
我的呼吸顿时停住。
原来从第一封信开始，她就已经想好了要写给谁。
程媛沉默片刻，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
她的手掌轻轻覆了上去。
“阿川，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沈川坐直身体。
“什么事？”
程媛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
“我怀孕了。”
她停顿了一下。
“孩子是你的。”
我脑中猛然炸开，手里的寄存票被攥出深深的折痕。
沈川脸上的笑僵住。
他的目光落在程媛的小腹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沈安知道吗？”
程媛轻轻摇头。
“他以为孩子是他的。”
沈川猛地环顾四周，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压了下去。
“你打算一直瞒着他？”
“不然我还能怎么办？”
程媛眼圈微微泛红。
“他要是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哪还会把返城名额让给我？”
沈川沉默许久，抬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辛苦你了。”
我胃里一阵翻搅，扶住冰冷的墙才勉强站稳。
上一世因为程媛怀孕，我才把来之不易的回城机会让给她。
只求她和孩子能平平安安。
孩子出生后，我更是把闺女捧在手心里疼。
给她扎小辫，教她写字，为了送她进报社，我求遍了所有能托上的关系。
每年寒暑假，我哥都会来我们家住上一段时间。
他对我闺女格外上心，给她买东西，陪她看书，连孩子咳嗽一声，他都要紧张半天。
闺女第一次叫他大伯时，他躲进书房，背对着门站了很久。
我站在外面，以为他只是疼爱侄女。
原来，那本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我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川仍旧盯着程媛的小腹。
程媛靠着他的肩。
“明早先回城。”
“其他事以后再商量。”
“那沈安呢？”
程媛没有丝毫犹豫。
“他那么爱我，一定会留在村里等我回来。”
她说得笃定，没有半点迟疑。
我转身往回走，双腿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离发车只剩十几个小时。
刚到知青点，公社干事便追了过来。
“最终核验通知送到了。”
“明早六点发车，名单之外的人一律不准上车。”
他把盖章的名单贴在墙上。
我借着昏黄的灯光，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
最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
沈安。
第二行却是……
我猛然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