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天还没亮叶萧就醒了。他这些年养成了一种习惯,不管多累,只要心里有事,天不亮准醒。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远处有鸡叫传来,一声递一声,把整座县城从夜里叫醒。他翻了个身,看见林小满已经在床的另一头坐起来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脚边,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却清亮得很。
“饿了?”叶萧问。
“还行。”
她说不饿的时候肚子正好叫了一声,两个人都笑了。叶萧把昨天买的干粮拿出来,两人分着吃了。退房的时候前台还是那个老**,头依旧没抬,好像这间旅馆从昨天到现在就没换过人。
去青石乡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他们赶上了早班。车上人不多,几个背着背篓的当地老乡,一个抱着鸡笼的中年妇人,剩下的空座位全被蛇皮袋和纸箱占满了。叶萧拣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让林小满坐里面。车子摇摇晃晃地开出县城,沿着一条坑洼的柏油路往西走,两侧是成片的玉米地和零星散落的村舍。太阳升起来以后,车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平地变成了丘陵,丘陵又变成了山。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急,最后干脆变成了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
青石乡是个比青崖镇还小的聚落,十几间灰瓦房稀稀拉拉地散布在山坳里,路边有个孤零零的站牌,上面写着“青石”两个字,漆皮掉了大半。叶萧带着林小满下车的时候,车上那几个老乡都看了他们一眼,那个抱鸡笼的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叶萧没在意,领着林小满往西走。出了乡子没多远,柏油路彻底断了,变成了一条被荒草吞没的碎石便道。路两侧的山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温度也比县城低了不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连碎石便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条隐约可辨的羊肠小径,蜿蜒在灌木丛和乱石之间。
叶萧拿出帛书对照了一眼,上面标注的路线很粗疏,只画了几道山脊和一条溪流,旁边写着“沿溪而上,至源头即天坑”。他抬头看了看地形,不远处确实有一条浅溪从山谷里流出来,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沙石。他带着林小满沿溪而上,越往里走,两侧的山壁越窄,最后几乎合拢成一线天。头顶只剩一条细长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出斑驳的光柱。
又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溪流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溪水从洞壁的一侧渗出来,汇成细流,却找不到汇入洞中的入口。叶萧往前走了几步,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那洞口径约莫三四丈宽,洞壁陡峭得近乎垂直,往下十几米就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一股阴冷的气流从洞底涌上来,吹得他衣角翻飞,后脖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林小满站在他身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就缩了回去。“好冷。”她搓了搓手臂,声音都有点发颤。
叶萧把背包卸下来,取出绳子。他在洞口旁边找了块半人高的岩石,把绳子牢牢系在上面,另一头往洞里甩下去。绳子垂下去没多久就被黑暗吞没了,连声响都没传回来。
“我先下去,”叶萧把剩下的干粮和水都塞进背包里,让林小满背上,“你在上面等我,绳子动了三下我就到顶了,你再下来。”
林小满摇了摇头。“我跟你一起下。”
“小满——”
“叔叔,”她仰着头看他,眼神很认真,“我脑子里的法诀说,这个地方有东西对我有用。我得下去。”
叶萧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头。他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活结,把林小满固定在背后,两人共用一根绳子。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在洞壁上,开始往下攀。
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叶萧靠着体内那股力量硬撑着,手指扣进岩缝里,一点一点往下挪。越往下,阴冷的气息越浓,那种冷渗透了衣服和皮肤,直往骨头缝里钻。林小满贴在他背上,小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急促但平稳。
下了大约二十米,脚底忽然触到了实地。叶萧松开绳子,用手电筒往前照。洞底是一片开阔的溶洞空间,头顶是高耸的穹顶,无数钟乳石从上方垂下来,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着湿漉漉的反光。地面崎岖不平,积着浅浅的水洼,水面倒映着他们模糊的影子。
最让叶萧注意的是空气里的那股气息。冰冷、沉重,带着一种让人胸口发闷的压迫感。这就是阴煞之气。普通人在这里待久了会受不了,但他是逆血诀修炼者,体内那股逆血煞气此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在经脉里微微躁动起来,不痛,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
林小满从他背上滑下来,双脚踩在潮湿的岩石上,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小小的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忽然睁开眼,朝溶洞深处看去。
“那边,”她伸出右手指向黑暗的深处,“有东西在发光。”
叶萧把手电筒朝她指的方向照过去。光柱穿过黑暗,照见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片幽绿色的微光。他拉着林小满的手往那个方向走,穿过通道后,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片被地下水冲刷出来的巨大空腔,穹顶高得看不到顶,四壁全是暗色的岩层。空腔正中的地面上,一道裂缝从洞底蜿蜒而过,裂缝中涌动着浓稠的灰白色雾气,在空气中缓缓上升、翻滚。那些雾气散发着微弱的幽绿色光芒,把整片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叶萧体内的逆血煞气在这一刻猛然活跃起来,像是渴了许久的喉咙看见了水源。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停住,转头看向林小满。
小姑娘正盯着那片绿色雾气,眼睛里映着幽幽的光。她忽然松开叶萧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步,右手抬起,掌心朝前。那些翻滚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分出一缕,缓缓朝她的掌心飘来。
然后叶萧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积聚的煞气开始翻涌,沿着经脉朝手掌涌去。他本能地运起逆血诀,用震荡之力引导那股煞气外放。暗红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浮现,和幽绿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接触。
两种力量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它们像是找到了彼此,缠绕、融合、再分开。叶萧感觉到经脉深处那股令人不安的胀痛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充实。那股逆血煞气被阴煞之气中和炼化之后,重新汇入经脉,变得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厚重。
他站在原地,引导着体内煞气一**外放、融合、回收。每循环一次,经脉就拓宽一分,丹田里的力量就壮大一分。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他感觉到体内那股煞气几乎全部炼化干净,经脉重新变得通畅无阻。
叶萧缓缓收功,睁开眼。手电筒早就不亮了,但溶洞里的幽绿色光芒足以让他看清周围的一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暗红色光芒已经收敛,但经脉里那股奔涌的力量比之前雄厚了将近一倍。
林小满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撑着膝盖,小脸被绿光映得发亮。她也在运功,那些幽绿色的雾气在她周身缭绕,一丝一缕地渗入她的皮肤。她的熊猫印记透过衣服发出银白色的光,和绿雾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力量,哪里是洞里的阴煞。
叶萧没有打扰她,在旁边坐下来,运转逆血诀检查自己的身体。**层中段的瓶颈在大量阴煞之气的冲刷下彻底松动,他感觉到丹田深处那道无形的壁障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再来一次这样的修炼,他就能突破到第五层。
他抬头看向那道涌出雾气的裂缝,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他们下来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得在天黑之前出去。溶洞里的阴煞之气虽然对他和林小满都有益,但待得太久未必是好事。
又等了大约一刻钟,林小满睁开了眼。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脸上带着一种满足的、吃饱了之后才有的表情。
“叔叔,我能飞了。”
叶萧一愣。
林小满踮起脚尖,身体轻轻一纵,整个人竟然离地飘起了一尺来高,悬停了两秒,才缓缓落下来。她站稳之后冲叶萧咧嘴一笑。
“刚才那些绿气进到身体里之后,脑子里的法诀又多懂了一点。这是第一步,以后能飞更高。”
叶萧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走吧,先上去。天快黑了。”
两人顺着绳子重新爬回地面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山脊上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余晖。叶萧把绳子收好,带着林小满沿原路返回。走到半途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
前面的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野兽,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他一把拉住林小满,闪进旁边的灌木丛后面。林小满立刻屏住了呼吸,小手攥紧了他的手指。两人蹲在暗处,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几分钟后,三个身影从溪流下游的方向走了上来。他们穿着深色的户外服,背着小包,脚步轻快而稳健,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修炼者。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身材瘦高,右手腕上戴着一个银色的手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叶萧的目光落在那个手环上,瞳孔一缩。
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手环。熊猫血联盟的制式装备。
三个人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前经过,没有停留,径直朝上游的天坑方向走去。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叶萧才松开捂着林小满嘴巴的手。
“他们没看见我们。”林小满小声说。
叶萧点了点头,但脸色很难看。三个人,而且是熊猫血联盟的人。他们来天坑干什么?是冲着阴煞之气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东西?
他拉起林小满的手,没有继续往青石乡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更隐蔽的山沟。他得绕开那三个人,换一条路回县城。天坑已经暴露了,不管那些人来的目的是什么,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叔叔,”林小满一边快步跟着他一边问,“那些人也是来修炼的吗?”
“不知道。”叶萧加快脚步,月亮还没升起来,山沟里黑得只能靠感觉走,“但不管他们来做什么,我们得比他们先回到县城。”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坑方向,那三个人已经不见了。但那个银色手环的反光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上,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