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黑下来以后,烧炭屋里只剩下一盏油灯。
屋子废弃多年,墙缝里不断有风钻进来。陈放找了些干草把漏风最厉害的地方堵上,曹猛则抱来一捆柴,把快要熄灭的火重新烧旺。
许鸢从包袱里翻出剩下的米和一块**,架锅煮粥。
几个人各自忙着,谁也没有再提武盟总舵。
不是不急。
而是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可做的了。
沈川坐在桌边,将下午画下的简图重新看了一遍。武盟总舵就在十几里外,可他们现在对里面的情况几乎一无所知。
原定接头的人死了。
周成也死了。
老韩失踪。
陆闻声则已经证明,武盟内部已经出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进入总舵不是破局,是送上门去。
“粥好了。”
许鸢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五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饭很简单,一锅**粥,几块在山下买来的干饼。曹猛盛了满满一碗,几口便喝下去大半。
沈川看了他一眼。
“慢点。”
“饿了一天了。”
曹猛又拿起一块饼,“早知道要在山里蹲这么久,前天就该多买点肉。”
许鸢道:“前天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买酒的时候。”
曹猛顿时没话了。
陈放笑了一声。
几个人之间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总算松了些。
沈川也端起碗。
这些人跟着他有几年了。
曹猛是其**夫最好的一个,性子也直。让他冲阵拿人,他从来不问第二遍;可若让他坐下来猜一个人心里绕了几道弯,往往比让他挨一刀还难受。
许鸢恰好相反。
她不爱冒险,也很少凭感觉做事。追一个人之前,她总要先知道那个人从哪里来、去了哪里、沿途留下过什么。周成出事以后,也是她第一个提出所有人暂时停止单独行动。
陈放年纪最大,也最老练。刚才在茶摊上,他还是个挑柴的山民。再过几个时辰,只要换件衣服,他就能变成商贩、账房,甚至某个跑江湖混饭吃的闲汉。
至于林砚,他最年轻。
平日话不多,最大的本事是记人。只要让他见过一次,哪怕隔上几年再遇见,多半还能认出来。
六个人原本各有所长。
现在桌边只坐了五个。
沈川看了一眼空着的位置,放下碗。
“老韩最后一次留下消息是什么时候?”
林砚也停下筷子。
“两天前,白河渡。”
“你后来去过?”
“昨天去过一次。”
“怎么样?”
林砚摇头。
“没有打斗痕迹,也没人见过他。原来的记号没有更新。”
沈川问:“周围查过吗?”
“查过。”
林砚顿了顿,“我本来想继续往北追,但青石镇那边已经出了事,我怕自己再断了联系,所以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沈川却听明白了。
周成已经死了。
老韩生死不明。
如果林砚再一个人往北追,一旦出事,他们甚至可能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回来是对的。”
沈川道,“从现在开始,原来的安排作废。没有必要,不许再单独走远。”
林砚点头。
曹猛沉默了一阵,忽然问:“周成怎么死的?”
沈川看向他。
“一刀穿胸。”
“谁下的手?”
“不知道。”
曹猛低头咬了一口饼,没再问。
他向来如此。
难受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记着是谁干的。
可偏偏现在,他们连该记谁的账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放靠在墙边,缓缓说道:“周成死在青石镇,老韩又在白河渡断了消息。对方知道的恐怕比我们原先想的多。”
许鸢却摇了摇头。
“不一定。”
几个人看向她。
“如果对方真的知道我们六个人的安排,就不会只找到周成。”
许鸢说道,“至少现在我们四个都还没被盯上。”
沈川看着她。
“继续。”
“周成可能不是因为身份暴露才死。”
许鸢把碗放下,“也可能是他跟统领太近,被人顺着统领摸到了。”
陈放点了点头。
“有这个可能。”
这也是沈川一直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梁帝派他来岚国的事情知道的人极少。
其余六名密卫如何进入岚国、分别走哪条路,更是临行以后才定下来的。
如果这些都已经泄露,那他们现在坐在这里商量事情,本身就没有意义。
可如果对方只知道“梁帝派沈川送东西给张盟主”,后面的很多事情便能解释。
土地庙的武盟接头人是从武盟内部暴露的。
周成则可能是在跟踪沈川的过程中,被对方发现。
至于老韩……
现在还不能确定与这件事有关。
“所以先别自己吓自己。”
沈川说道,“周成的账记着,老韩继续找。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弄清武盟总舵。”
他说着,把地图推到桌子中央。
几个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
“我今天在城门看了半天。没有路引,进不去。外驿虽然能登记,但要查身份,我们现在不适合去碰。”
陈放问:“路引是谁发的?”
“不知道。”
“那先查这个。”
沈川看向他。
陈放道:“总舵每天进出那么多人,不可能人人都是武盟弟子。商队、送货的、各门各派来办事的,总有办法拿到路引。我明天去摸摸。”
沈川点头。
“别急着偷,也别急着做假的。先把规矩弄清楚。”
“明白。”
沈川又道:“还有一件事。我要知道张盟主现在到底在不在总舵。”
这一次许鸢主动开口。
“我去查。”
“怎么查?”
“总舵不是封死的。每天有人送粮、送菜、运柴,附近还有不少依附武盟吃饭的人。盟主这种身份,见不到很正常,但他如果很多天没露面,总会有些迹象。”
沈川想了想。
“可以。别直接问张盟主。”
“我知道。”
剩下的便是总舵本身。
沈川看向曹猛和林砚。
“你们两个明天沿总舵外围走一圈。”
曹猛问:“找入口?”
“先看。”
沈川强调了一句,“不要进去。”
曹猛有些遗憾,却还是点头。
林砚则问:“看什么?”
“侧门、运货的地方、有没有水道,还有人员进出的规律。你负责记,曹猛负责看着你,真遇上麻烦就撤。”
曹猛忍不住道:“怎么听着像我是去给他当护卫的?”
“本来就是。”
沈川道,“不然让你去记?”
曹猛想了想。
“那还是算了。”
事情到这里,终于有了些头绪。
不是破局。
甚至连线索都算不上。
他们只是把眼下能做的事情一件件拆开,然后分给最合适的人。
密卫办事本来就是这样。
很多时候没有什么一眼看穿局势的神机妙算,不过是比别人多查一步,多留一个心眼,再把零散的消息一点点拼起来。
夜深以后,几个人陆续休息。
陈放守上半夜。
沈川原本想替他一阵,却被陈放拒绝了。
“统领这几天比我们累。”
“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主要是怕你明天顶着这张快掉下来的脸出去。”
沈川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耳后。
易容果然已经有些松了。
许鸢从旁边扔来一个小盒。
“重新弄。”
沈川接住,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有这个?”
“知道你早晚用得上。”
说完,她翻了个身,不再理他。
沈川笑了笑,拿着东西去了火边。
等重新处理完易容,屋里已经安静下来。
曹猛睡得最快。
林砚靠在墙角,也已经闭上眼睛。
许鸢睡得浅,刀就放在身边。
陈放一个人坐在门外。
沈川走出去,在他旁边坐下。
山里的夜很静。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陈放忽然问:“周成的尸首呢?”
“武盟的人收走了。”
“以后还能找回来吗?”
沈川没有马上回答。
“尽量。”
陈放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回梁国以后,他娘那边……”
“我去。”
沈川打断了他。
陈放看了他一眼。
“行。”
两个人便不再说话。
有些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明白。
周成跟了沈川五年。
他娘住在梁都南边,耳朵不好。沈川见过老**一次,那次周成回去以前,还特意绕了半座城给她买桂花糕。
这些原本都是很小的事。
现在人死了,反而记得清楚。
沈川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
武盟总舵就在那边。
明明已经到了门口,他却第一次觉得,这趟差事真正麻烦的部分,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天还没亮,几个人便醒了。
没有多余的话。
陈放最先下山。
许鸢随后离开。
曹猛和林砚则绕向总舵另一侧。
四个人走后,烧炭屋重新安静下来。
沈川独自坐在桌边,看着那张简单的地图。
路引。
张盟主的下落。
总舵的其他出入口。
还有失踪的老韩。
现在一件都没有答案。
那就一件一件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