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高明宇这一嗓子，连走廊另一头的老师都叫来了。
“怎么啦？明宇，先擦擦眼泪。”
大班老师接过旁边小朋友递来的消防车，把人领了回去。
沈老师交代了两句，也带着小一班的几个孩子回了教室。
杜小航一路贴着许岁宁。
“姐姐，我也想学那个。”
“哪个？”
“让他说谢谢的那个。”
许岁宁转过头。
这理解。
合着在他眼里，她刚才念了个咒。
“谢谢不用英语也能说。”
杜小航想了想，立刻点头。
“谢谢姐姐！”
“……不客气。”
他满意了，抱着自己的小铲子坐回去。
刚把铲子放下，他又扭过头。
“姐姐，**妈来了，会不会也考你？”
许岁宁刚要坐下的动作一顿。
这还真是个没考虑过的方向。
“应该不会。”
杜小航放心了。
“那就好。我妈妈只会问我有没有尿裤子。”
他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
“我今天没有。”
“知道了。”
许岁宁点头。
这位小朋友今天的表现，她知道得已经很全面了。
许岁宁刚坐下，水杯就被递到了面前。
周叙白两手握着杯子，盖子已经拧开了，放在桌边。
“喝水。”
她接过来喝了两口。
刚才说了那么多，确实有些渴。
周叙白一直看着她，等她喝完，才轻轻问了一句。
“以后他再找你，你叫我。”
许岁宁偏过头。
“叫你答题？”
他摇头。
“我找老师。”
许岁宁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出门前交代的话，这个小家伙是真记住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绘本，往两人中间放了放。
“知道了，一起看。”
周叙白挨过来，伸出手，替她按住被风吹起的书页。
没看几页，沈老师便拍拍手。
“小朋友们，收好自己的东西，准备回家啦。”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教室，立刻活了。
有人找书包，有人找水杯，还有人背好了书包，又低头寻找书包。
许岁宁把绘本装好，替杜小航指了指他背后。
“在你身上。”
杜小航摸到肩带，松了口气。
差一点，连书包都要丢。
老师带着孩子们来到接送区。
许岁宁刚站好，就看见了栏杆外面使劲挥手的许建成。
“岁岁！”
人还没走近，他已经把胳膊张开了。
宋芸站在旁边，一手拿着接送卡，一手拽住他。
“等老师叫名字。”
许建成只好站住。
手没舍得放下来。
许岁宁抿了抿嘴，朝他挥手。
早上说下午来接，他真的来了。
而且看架势，再晚叫两分钟，这位家长又得哄。
沈老师一喊到她，许建成立刻迎上来，弯腰把女儿抱了个满怀。
“想爸爸没有？”
“想了。”
“吃饭吃饱了吗？午觉睡了没有？有没有不开心？”
问题一串接一串。
许岁宁趴在他肩上，一个个答。
“吃饱了，睡了，没有。”
宋芸摸摸她的小脸。
“今天很乖呀。”
许岁宁正准备告诉妈妈，自己还得了朵小红花，旁边突然响起一声喊。
“妈！就是她！”
她偏头看去。
高明宇一手抱着消防车，一手拽着个穿浅紫色衬衫的女人，眼睛还红着。
女人低头看了眼儿子，几步走过来。
“你们是这孩子的家长吧？”
宋芸点头：“怎么了？”
“怎么了？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欺负哭了，你们得管管吧？”
她说着，手就朝许岁宁指过来。
“这么小就知道捉弄人，长大了还得了？”
许建成抱着女儿往后侧了侧。
宋芸脸上的笑也收了。
“先把事情说清楚，别上来就指着孩子。”
“我儿子哭成这样，还不够清楚？”
高妈妈把儿子往前带了带。
“明宇，你说。”
有妈妈在，高明宇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她用英语骂我！”
许建成低头看看怀里的女儿。
英语？
他还没问，沈老师已经走了过来，将两边稍稍隔开。
“明宇妈妈，这件事我在场。岁岁没有骂人，是明宇先出了几道算术题，后来又问她英语。”
“我问的就是英语！”
高妈妈皱着眉。
“孩子都说了，她讲了一大串，旁边的小朋友全在笑。老师，这不能因为她年纪小，就觉得她没问题吧？”
许岁宁轻轻拉了拉爸爸的衣领。
“爸爸，放我下来。”
许建成看着她。
“我自己说。”
他停了停，把女儿放到地上，手仍护在她肩边。
宋芸也蹲了下来。
“说吧，爸爸妈妈听着。”
宋芸握住了她的小手。
平时催她起床、催她吃饭的时候，妈妈说话总是又快又利索。
这回却一点都不催。
许岁宁低头看了眼包着自己手指的那只手，忽然觉得，慢一点说也没关系。
许岁宁站稳，抬头看向高明宇。
“你问我几岁，我回答了，对不对？”
高明宇点头。
“后来我问你几岁，你没答上来，我教你说六岁，对不对？”
“你前面还说了好多！”
他终于抓住了自己最委屈的地方。
“你说得那么长，我都听不懂！”
“所以，你没听懂呀。”
许岁宁歪了歪头。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骂你？”
高明宇张开嘴，停住了。
旁边几个准备离开的家长，也停住了。
这话问得，倒是一点不绕。
高妈妈低下头。
“她到底说了什么？”
高明宇把消防车抱紧。
“我不知道……可是她还让我说谢谢！”
“人家教了你，你说声谢谢怎么了？”
高妈妈顺嘴接完，自己也顿住了。
许建成看着她，点了下头。
“您这句说得对。”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高妈妈脸色一僵。
她不是来给对方孩子说好话的。
许岁宁倒是很配合。
“而且，我没有让他说，是他自己说的。”
“对！”
杜小航从**妈身边探出头。
“姐姐夸他答对了，他就说谢谢！”
高明宇：“……”
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再说了！
杜小航的妈妈低头看看儿子，又看看许岁宁。
“这就是你说的，早上给你纸巾的姐姐？”
“嗯！”
“你们不是一个班吗？”
“她会的多呀。”
小男孩说得理直气壮。
在他这里，姐姐是按本事算的。
沈老师请许岁宁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自己在旁边逐句解释。
许岁宁点头，把那段话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还特意停了一下。
“Now its your turn. Just say, ‘Im six.’”
高明宇立刻抿住了嘴。
他记得这句。
再跟着念，他又该说谢谢了！
宋芸的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女儿身上。
还是那道软乎乎的小声音。
早上套袜子时，岁岁还把另一只脚往被子里藏。这会儿站在妈妈面前，说起英语却一句也不磕巴。
旁边一位家长忍不住问：“小姑娘真是小班的呀？”
许建成点头。
“刚上第一天。”
说完，又把女儿翘起来的书包带往肩上扶了扶。
动作挺稳。
嘴角却没压住。
沈老师解释完，才看向高妈妈。
“内容就是这些，最后一句，是教明宇说自己六岁。中间没有责骂，也没有侮辱。”
宋芸这才完全放下心。
只是放下去一件事，又冒出来另一件。
她低头看女儿。
这都是岁岁说的？
许岁宁察觉到妈**目光，暂时没敢回头。
先处理眼前这个。
回家的问题，回家再说。
高妈妈嘴唇动了动，语气却仍不肯软下来。
“那也不能带着几个孩子一起笑他呀。他才多大，被围着逼着认错，能不哭吗？”
“没有围着。”
周叙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岚刚听完保育老师说他今天午睡的情况，便被儿子拉到了这边。
小家伙站在妈妈身旁，手指攥着她的衣角。
看见这么多大人，他停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了。
“是他说岁岁骗人。”
“岁岁答对了，他要说清楚。”
沈老师点头：“是的，这也是明宇答题前自己答应的。”
温岚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高妈妈。
“孩子之间有误会，说清楚就好了。答应别人的话要做到，这个道理，咱们平时不也在教吗？”
“可他已经哭了！”
高妈**声音又提了起来。
“说句对不起，哄他一下，有那么难吗？”
许岁宁看看她，又看看站在她旁边的高明宇。
“阿姨。”
她的小声音不大，却叫人听得很清楚。
“那我下次，要答错吗？”
高妈妈一愣。
许岁宁认真问下去。
“答不出来，他说我骗人。答出来，他哭了，又要我说对不起。”
“那我要怎么答？”
周围安静了一瞬。
宋芸看着女儿，心口忽然有些发紧。
她把许岁宁拉到自己身边，替她捋了捋翘起来的辫子。
“会就答，不会就说不会。”
“没做错的事，不用道歉。”
许建成也开了口。
“倒是您，没问清楚就说我闺女欺负人，是不是该跟她说声对不起？”
高妈妈脸上一阵发热。
“我这不也是着急吗……”
“着急能理解。”温岚说，“但孩子受了委屈，也得有人给她说清楚。”
沈老师跟着劝了一句。
高妈妈看看四周，刚才还站得挺直的肩膀，终于松下去一点。
“小朋友，是阿姨没问清楚。”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来。
“对不起。”
许岁宁点点头。
“我听见了。”
高妈妈没再多留，拉着儿子往外走。
高明宇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杜小航的目光，赶紧又转了回去。
今天这英语。
他一句都不想再说了。
人群渐渐散开。
许建成重新把女儿抱起来，掂了掂，声音都放轻了。
“吓着没有？”
许岁宁摇头，胳膊绕住他的脖子。
其实刚才，她没怎么怕。
可爸爸把她抱起来，妈妈替她整理辫子的时候，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上辈子遇到不讲理的人，她得自己解释，自己想办法。
解释完了，还得赶回去上班。
现在不一样。
她一回头，爸爸妈妈都在。
“那个，岁岁妈妈。”
沈老师终于有空说原本想说的话。
“岁岁今天表现很好，吃饭、午睡都没问题，还照顾了其他小朋友。”
许建成越听，嘴角抬得越高。
“不过她的算术和英语，你们在家是怎么教的呀？”
这话一出，宋芸和许建成一起安静了。
温岚也看了过来。
许岁宁默默把下巴放到了爸爸肩上。
来了。
“岁岁？”宋芸轻轻碰她的手，“英语也是你自己学的？”
“跟电视学的。”
她声音软软的。
“还有家里的小光盘，听了就记住了。”
宋芸想起那几张英语儿歌光盘。
当初买回来，只是想让她跟着唱唱，免得天天盯着同一部动画片。
歌里面有这么多话吗？
许建成已经先一步接受了。
“我就说她记性好，上回我钥匙搁抽屉里，找了半天，还是她告诉我的。”
宋芸看他一眼。
记得钥匙在哪儿，和会说英语，是一回事吗？
许岁宁趁机指了指自己的书包。
“妈妈，我还有小红花。”
“在哪儿呢？”
宋芸帮她把书包取下来，她自己拉开拉链，摸出那本绘本，翻到第一页。
那朵小红花贴得好好的。
许建成的目光一下落了过去。
“哟，真有啊。”
“背乘法口诀得的。”沈老师笑道，“她全背对了。”
许建成伸出手，**一摸，手指到了边上，又收了回去。
这么小一朵。
别让他碰掉了。
“好好收着，回家给你放好。”
许岁宁看着爸爸小心翼翼的样子，眼睛弯起来。
上辈子上班，她拿过奖，做过业绩第一。
奖状塞进抽屉，忙起来，自己都忘了。
今天这一朵，却有人比她还稀罕。
她把书合起来，乖乖放回包里。
沈老师又聊了两句，才笑着跟他们道别。
走出***，杜小航还隔着老远朝许岁宁挥手。
“姐姐！明天给你带挖掘机！”
“知道啦。”
许岁宁趴在爸爸肩上，也朝他挥挥手。
温岚牵着周叙白跟在旁边。
小家伙仰着脸，走几步，就要看许岁宁一眼。
她低下头。
“看什么？”
“明天还一起。”
“当然一起呀。”
得了这句话，他才好好看路。
夕阳从路边树叶间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米白色的园服上。
许岁宁晃着小腿，终于舒舒服服地松了口气。
入园第一天。
总算结束了。
许建成却还沉浸在女儿会说英语的惊喜里，走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
“岁岁，那唐诗你是不是也会？”
“会。”
“给爸爸背一首？”
许岁宁条件反射地张嘴。
“春眠不觉晓……”
才开了个头，她停住了。
等等。
她从爸爸肩上直起小身子，认真看着他。
“爸爸。”
“哎？”
“放学了。”
宋芸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让你来接孩子，没让你接着考。”
许建成也笑了，赶紧点头。
“不考了，回家吃饭。”
许岁宁这才满意地趴回去。
今天该背的背了，该答的也答了。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