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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枯井拍卖场在赤沙集地下三十丈,井口盖着一块发黑的磨盘,盘边压了三只缺口酒碗。铁九川掀开磨盘时,碗里的残酒顺着石缝往下淌,酒味混着潮土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井下没有井水,四周挖成一圈圈石阶,最底下摆着拍卖台。台上三盏青灯,灯芯都短,照得人脸一半亮一半暗。
秦烬坐在最末排,斗篷压得很低,右手按着小腹。那里空了一块,韩无咎挖走他丹田时留下的旧伤还没平,皮肉下却有一丝细线在动。
铁九川站在台后,换了件褐色短褂,袖口洗得发白。他面前摆着一只琉璃匣,匣底垫着青丝绒,里面躺着三块灰白骨片。
骨片不大,边缘有刀切过的痕迹。
秦烬盯着它,没动。
白知命在他识海里叹了一声:“韩无咎倒是会做生意。主骨切成碎料,卖给不同的人,谁都以为自己捡了漏。”
“那是我的。”
“准确说,是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东西。”
拍卖台下坐着二十来人,有青冥剑宗外门的执事打扮,也有蒙脸的散修。最前排坐着个穿旧红衣的女人,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全是细小划痕。她面前摆着两个储物袋,袋口扎得很紧,像生怕里面的灵石自己跑出来。
铁九川敲了敲桌面。
“东西来路,诸位都清楚。旧军道骨碎片,能补根基,能续灵脉。规矩还是老规矩,落槌之后,钱货两清,谁在枯井里动手,别怪我把人扔进废盐坑。”
青冥剑宗那名执事轻笑:“铁主事,黑市的规矩,什么时候压得过剑宗的规矩了?”
铁九川看着他,没接这句话,只将琉璃匣往前推了半寸。
“起价,三百下品灵石。”
旧红衣女人第一个开口:“四百。”
她声音有些哑,手背上裂着几道口子。旁边有人认出她,小声道:“罗桑?她那个弟弟不是快断气了么,拿道骨吊命?”
罗桑侧过脸,目光冷冷扫过去。
“我弟弟的命,不劳你操心。”
“五百。”青冥执事抬手,指上戴着一枚青玉戒,戒面刻着剑纹。
罗桑咬了咬牙:“六百。”
她把第二个储物袋也放到桌上。袋底碰着石面,发出一点闷响。秦烬看见她袖口露出半截染血的布条,上面写着药铺的名字,显然是刚从药铺赶来。
铁九川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停了停。
他知道罗桑。荒域散修,靠替人进盐沼采药挣命,三年前捡回一个被废了灵根的少年。这女人攒了五年灵石,只为给弟弟换一线生机。
可他也知道,青冥剑宗的人不能得罪。
枯井一旦坏了规矩,赤沙集十几年攒下的路子、货源、暗哨,都会散。
“七百。”青冥执事说,“铁主事,宗门要的东西,价格不是问题。”
罗桑站着没动。她的手垂在桌边,指甲陷进掌心,过了片刻才道:“七百二十。”
四下静了静。
有人摇头,有人低头喝茶。墙角那只漏水的铜壶滴了一滴,水沿着桌腿往下爬,浸湿了半块旧地毯。
铁九川抬起木槌,目光却落到秦烬身上。
秦烬从后排起身,穿过石阶间的人。他鞋底沾着废库的红泥,在灰白地面留下两行印子。
青冥执事皱眉:“哪来的东西,也配靠近拍卖台?”
“买东西。”秦烬道。
铁九川的手指在槌柄上收紧:“秦烬,这里不能抢。”
“我不抢。”
秦烬停在台前,抬头看着琉璃匣,“我只验货。”
青冥执事嗤笑:“道骨还要验?铁主事,你这场子是什么人都能进了?”
“让他验。”罗桑忽然开口。
她看着那三块骨片,眼底没有半点暖意,“我拿的是救命钱,不想买回一堆废料。”
铁九川没立刻答应。他看见秦烬手背的筋络正在浮起,黑线从腕骨一路往掌心钻。那是吞噬道发作的样子,若在这里失控,枯井今天就得见血。
“只能看,不能碰。”铁九川道,“我替你开匣。”
秦烬点头。
铁九川取出一柄细铜钥匙,钥匙**匣底时,青冥执事的袖口轻轻动了一下。秦烬瞥见一粒黑色砂丸滑入那人掌中,没出声。
匣盖掀开,里面的骨片露在灯下。
秦烬伸出两根手指,停在骨片上方,没有落下。他照着白知命传的法子,缓缓运起分食诀。不是吞,而是把骨片里被压死的杂念,一层层剥出来。
灰白骨片先是颤了一下。
接着,拍卖场中间多出一片模糊的光。
光里是青冥剑宗的丹房,地砖泛着暗红,十几个外门弟子被锁在铜柱上。有人哭着喊师兄,有人已经没声了。丹炉旁站着一名白衣青年,袖口整洁,正把一截带血的骨头投入炉中。
韩无咎侧着脸,对旁边的丹师道:“灵根杂些没关系,炼到最后,都是一味药。”
画面里,一个矿奴抬起头,脸上全是灰,正是数年前的秦烬。
拍卖场里有人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凳。凳脚在地面拖出一道刺耳的痕。
罗桑脸色变了。她走近两步,盯着光影里那些被锁住的人,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木牌。木牌上写着“罗河”,背面还有一道新鲜的指血印。
光影角落,一个瘦小少年被拖向丹炉,手腕上也挂着同样的木牌。
“罗河……”罗桑嘴唇动了一下,没能说出更多。
青冥执事的脸沉下来,抬手便要捏碎掌中砂丸。
一道短刀先钉进他手背旁的桌面。
罗桑站在原地,刀已经出鞘,声音发紧:“你们拿活人炼骨?”
“放肆!”青冥执事袖中剑光弹出,直取罗桑咽喉。
铁九川一步挡在拍卖台前,抄起木槌砸偏剑光。他脸色难看,朝四周喝道:“枯井禁斗!谁敢坏我的场子,今后赤沙集没有他的路!”
“铁九川,你护一个逃犯?”青冥执事冷声道,“剑宗已下了暗令,此人是盗圣物的罪徒。你留他,连你这口井都得填平。”
铁九川站着没让,后背绷得很直。
他这些年卖消息,走禁货,和各方留余地,为的就是让赤沙集还有条活路。可台上那片光还没散,丹房里的人影一个个挣扎,像旧军营里那些被带走的弟兄。
他别过脸,吐了口唾沫。
“老子今天不做你们的生意。”
话音刚落,青冥执事袖中飞出一道乌光,却不是冲秦烬,而是射向铁九川后心。
罗桑扑过去,肩头被乌光擦出一道血口。她踉跄着扶住台沿,反手拔出短刀,刀尖压住伤处,死死盯住那执事。
“我欠你一条命。”她对铁九川说,“先记着。”
秦烬已经伸手扣住琉璃匣。
骨片入掌的一瞬,丹田旧伤像被烙铁捅开。三块碎片化成灰线,顺着掌心钻进经脉,里面夹着一枚极细的青色纹路,像一条活虫,直奔心脉。
白知命声音陡然变了:“停下!那是追魂纹!”
秦烬五指合拢,想将它逼出。青纹却在他经脉里一绕,瞬间散开,贴住血肉。
拍卖场上方的青灯灭了一盏。
青冥执事捂着手,反而笑了。他退到石阶阴影里,取出一张传讯符,符纸上浮出韩无咎的声音。
“秦烬,盐道风大,别走错路。”
符纸燃尽,灰落在地上,正好盖住秦烬留下的泥印。
铁九川看着他手腕下游走的青线,又看了一眼通往盐道的窄门。门栓已经松了,外面有人轻轻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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