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九月十九号。
早上六点十分,秦默出车。
早高峰跑了十一单。豆浆两单,包子四单,剩下五单是写字楼的咖啡。
外卖箱内侧那个夹层里,红壳信封折了两折,压在一沓小票底下。
箱子每颠一下,它就跟着响一声。
九点四十,他送一单豆浆去望江宾馆对面那栋写字楼。
红灯的时候他往右边看了一眼。
宾馆正门那五级台阶上已经在搭拱门了。两个工人蹲在地毯上拧螺丝,一个女人举着写字板在旁边说话,高马尾,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
地毯换了一条新的。比昨天那条颜色深。
绿灯。
上午十一点,他在老城区的巷子里等出餐,店里的电扇吹着他的后脖颈。
他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次时间。
十一点零四。
还有七个钟头。
下午两点零五,临江中心。
十七层 格物数据
十六杯冰美式,四盒点心
收餐人:徐立
临江中心这种楼,外卖不给上。
大堂那道闸机认工牌,认人脸,不认外卖箱。
但骑手有骑手的路。负一层西侧有个货运通道,刷一个骑手工号能开门,一次给十五分钟。超了十五分钟,前台会打电话到楼下让人上来把你请出去。
这条路不写在任何指引上。新来的骑手第一天全在正门被拦,第二天有人告诉他,第三天他就知道了。
十七层。
出电梯右手第二间是会议室。
门关着。门和门框之间有一道缝,一指宽。
门口地上放着一个纸箱,装着还没拆封的路由器。
秦默把提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
按规矩,餐放下他就该走。
可是十六杯咖啡装在四个提袋里,摞着,签收的人一只手拎不动。得一杯一杯拿出来,摆开。
摆十六杯咖啡要一分四十秒。
门缝里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漏。
里面的人说话很客气。
“我们对贵司的产品,一直是认可的。这个我可以代表我们这边讲。”
“内部走了两轮流程,今天来,是给大家同步一个结论。”
一杯。两杯。
“框架协议这边,我们不再往下推了。已经签掉的那部分,按第七条处理。”
另一个声音急了。
“第七条是排他。”
“是。”
“你们不推了,我们两年之内不能跟别人签。”
“这是当时双方谈定的。”
“那我们这两年怎么办?我们十九个人,我们熬了七个月,你们一句不推了……”
“我们理解。”
“你们理解?”
“贵司可以走仲裁。”
那句话说得很轻,声音里还带着笑。
这种话,全城只有一种人听得见。
写字楼是一层一层封起来的。前台不放外人上去,保安不让人在走廊里站着,记者进不来,同行更进不来。开会的时候门是关的,门一关,里面说什么,就只剩下里面的人知道。
但门要开一次。
有人得把餐送进去,得有人在门口站着等签收,而站在那儿的这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问他叫什么。
一分四十秒。
一年三百多天,一天七八栋楼。这些一分四十秒攒起来,比任何一份行业报告都实在。
摆到第十四杯的时候,里面开始响椅子腿蹭地的声音。
第十五杯。
笔记本合上的声音,两下。
第十六杯。
门开了。
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那个拧矿泉水的瓶盖,拧了两圈,紧了紧。后面那个手里拎着一个薄薄的公文包,胸前的工牌反着扣,看不见字。
挂绳是黑的。
他们从秦默身边走过去。
前面那个说了一句。
“这层电梯真慢。”
后面那个没答。
门里出来第三个人。
二十九上下,格子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眼白全是红丝,眼皮下面两团青。他手里捏着一份协议,纸角已经卷成了筒。
他走了三步,要去按电梯,又停住了。
他看见门口摆开的那十六杯咖啡。
“啊,这个……你等一下,我签。”
他掏手机去找收餐码,手抖了两下,划错了两次。
秦默把提袋叠好,塞进外卖箱侧袋。
然后他说了第一句。
“你们协议第七条,那个排他条款是坑。”
徐立抬起头。
“什么?”
“对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
“现在改,还来得及。”
徐立盯着他。
他看秦默的骑手服,看那个外卖箱,看秦默手背上那道胶带撕出来的红印子。
“你是谁。”
秦默把箱子扣好。
“送外卖的。”
电梯来了。
他进去,按了负一。
门合上之前,徐立还站在原地,一只手举着手机,收餐码还亮着。
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八秒。
然后他转身冲回会议室,把工位上的人拽起来。
“老吴。老吴!第七条。”
姓吴的法务把眼镜往上一推,翻到第七条。
看了两分钟。
“这个条款是单向的。”他说,“只约束我们,不约束他们。”
“当时你怎么没说。”
“我说了。”吴律师说,“你说先签,先签才有钱。”
徐立没答。
他转身往外跑。
从十七层跑到一楼,电梯里挤着六个人,慢得要命。
他冲出旋转门。
楼下那排非机动车位空着一格。
一辆挂着蓝色外卖箱的电动车,正拐进车流。
他追了两步。
车已经并进了第二车道,箱子在车流里晃了两下,看不见了。
徐立站在人行道上,手里那份协议被风掀起一角。
他把它按住。
最贵的话,都是在门关上之前说的。
下午四点四十,格物数据的邮箱里进来一封新版本。
第七条改了。
排他期从两年改成六个月。底下加了一句话:任一方终止推进本项目,排他条款自动失效。
徐立把那句话看了三遍。
他打印出来,拿红笔在旁边划了一道,划得很重,纸被划破了一点。
屋里十九个人,没人说话。
“我们扛得住。”他说。
声音是哑的。
他把打印稿举起来。
“六个月。六个月我们大抵能出两个版本。”
有人在角落里吸了一下鼻子。
徐立把纸放下,问了一句。
“今天中午送咖啡那个骑手,能不能查到是谁。”
有人说平台不给。有人说去调大堂的监控,保安不让。
问了一圈,末了是屋角那个兼职写代码的大学生开的口。
他把耳机摘了一只。
“我认识。”
晚上五点二十,江梨的便利店。
门口那盏灯亮着,灯罩里有两只飞蛾在撞。
秦默站在门口接热水,把杯子里的水倒掉一半,兑了点凉的。
江梨在柜台后面理货,手上一直没停。
“三块五。”她说,“你上礼拜那桶泡面,一起结。”
“我上礼拜给了。”
“你给的是前天的。”她把笔尾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记账,别赊。你要赊,我从你下顿饭里扣。”
秦默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
“两块五找你。”
“不用。”
“我不欠账。”她***一块和一个五**过来,“你也别欠。”
门被推开了。
小满进来,怀里抱着一叠纸,肩上挂着他那个双肩包,包带上晃着一个优盘挂件。
“姐。”
“洗手。”
小满没洗手。
他把那叠纸往收银台上一摊,推了一下眼镜。镜腿上缠的胶带松了,翘起一截。
“这个协议今天改了。”
江梨没抬头。
“改哪儿了。”
“第七条。”小满说,“签的时候我就讲过。我说这个条款是单向的,我说了两遍,没人听。”
他把纸翻过来,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今天中午两点十分,有人跟徐立说了三句话。一句十来个字。下午四点四十,对方就把这条改了。”
“谁说的。”
“送外卖的。”
江梨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
秦默正在扣外卖箱的搭扣。
第一道。
第二道。
小满还低着头,眼睛贴在那张纸上,手指在第七条上划了一下,然后停住。
他自己念了半句什么,念得含糊。
然后他抬起头。
“这不合理吧。”
他说。
“谁会在开会的时候,让送外卖的在门口站着?”
江梨没答他。
她还在看门口。
门口那盏灯把秦默和那辆车的影子叠在一起,往店里拖了很长一条。
秦默把杯子放在台阶上。
他跨上车,拧了电门。
车灯亮起来的那一下,箱子里的夹层跟着轻轻磕了一声。
差二十七分钟,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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