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钱景明看着拼合完整的药方,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顺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滑下来。他没有去擦,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默读那些药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方子我师父写了七年,写到第六味药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他临终那天晚上拉着我的手说,钱景明,你记住,这方子上的药能救一个人。但那个人来之前,你什么都别做。”他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落在司主颈侧被高领遮住的位置,“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司主站在书案对面,没有接话。他伸手把那张拼合完整的药方拿起来,折好,揣进自己怀中。动作很慢,像在收藏一件等了大半辈子的东西。
沈砚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四十岁的“病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守方人”,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脉案的书案站着,中间横着七年、四十年的沉默和各自守着的秘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钱景明:“太医院里还有多少人知道青囊司的事?”
钱景明摇了摇头。“太医院表面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但底下那些医官,有些人不傻。周怀瑾被斩之后那几年,太医院里前前后后走了七八个人,有的告老还乡,有的调去地方,都是自己请辞的。他们未必知道青囊司的全貌,但他们知道这个太医院有些方子不能开、有些脉不能号、有些病人不能碰。知道得太多的人,要么走,要么死。”
“走了七八个。”沈砚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青囊司在暗处经营百年,不可能只有张院判一个外围药工、柳含烟一个执行针手。那些告老还乡的人里,有多少是被迫离开的,有多少是带着秘密走的,有多少还活着——这些都是她接下来要梳理的线索。
司主转向她,声音带着术后的沙哑:“药方补齐了,我先服药恢复。之后我带你去冰窖三层,把真本秘册和所有在册样本的处置档案交出来。青囊司在京畿一带的驿馆中转点一共六处,甜水巷那处已经废了,剩下五处需要同时控制,否则消息走漏之后他们会在一天之内全部撤离。”
沈砚点头。她看钱景明:“钱院使,先帝脉案的事,还有谁知道?”
钱景明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按着那本脉案的封皮:“除了我,没人知道。先帝驾崩之后那半年,青囊司原本是要对我动手的,但我师父临死前把我叫到床前,让我做了一件事——把周怀瑾当年经手的所有药方全部重抄一遍,把其中被替换过的药材改回来。我花了两年时间做完这件事,太医院里的存档就和我师父当年换药之前完全一样了。青囊司以为周怀瑾烧了所有底档,他们不知道我师父留了这一手。”
“所以你手里除了先帝脉案,还有周怀瑾全部原始药方的抄本?”沈砚的语速快了一拍。
“全部。从周怀瑾入太医院到他被斩,前后十二年,每一张他开过的方子,我都有抄本。”钱景明站起身,走到书架后面,推开一排摞得整整齐齐的脉案册子,露出后面墙上一个暗格。他拉开暗格的门,里面码着十几本厚薄不一的册子,封皮上贴着标签,写着年份。
沈砚看着那排册子,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周怀瑾当年开的方子里,除了给正常病人治病的,一定还有给青囊司“样本”配的调理方——那些方子是周怀瑾明知青囊司在用、却不得***的。但他在配合的同时,一定留下了线索。也许某张方子的配伍比例被人为调过,也许某个药名被替换成了另一种功能相近但效果相反的药材。这些线索散落在十几年的方子里,单独看每一张都正常,只有把特定几张拼在一起才能看出端倪。
钱景明守了这些抄本七年,就是在等一个能看懂它们的人。
“这些册子,我能带走吗?”沈砚问。
“本来就是给你留的。”钱景明说,“我师父临死前说,来的人如果只拿先帝脉案,那这些抄本就不要给。如果来的人问起周怀瑾的方子,那就全给她。”
沈砚看着老人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方才那滴眼泪的重量。七年前周怀瑾被斩,钱景明没有站出来。他藏了七年,抄了七年,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今天那个人来了,他守的东西终于可以交出去了。
她让展鹏把暗格里的册子全部取出,用油纸包好带回马车。临走之前,钱景明忽然叫住她:“世子妃。我师父说,周怀瑾的方子里藏了一个东西,和青囊司的‘命锁’体系有关。他说如果来的人能看懂,就知道怎么彻底断掉青囊司的根。我看不懂。你拿回去慢慢看。”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回程的马车上,司主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他吃了第一剂补全的解药,脸色比早上出门时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一层淡薄的红色。沈砚坐在他对面,翻着钱景明给的第一本册子——周怀瑾入太医院第一年的方子。前几十张都是寻常的头痛脑热方,配伍规矩,没有什么特别。但翻到中间某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给宗室某位王爷开的“安神方”,方子本身没有异常,但其中一味药材的用量被写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不是常规的药名后面,而是写在方子最底部的备注栏里。备注栏通常用来写煎服方法或禁忌,但这一栏被写了一个数字:3.7。
沈砚把册子翻回前几页对照,发现每一张给宗室开的方子底部备注栏里都有一个类似的数字,精度到小数点后一位。这些数字单独看没有任何意义,但把所有数字按时间顺序连起来,就是一组序列。
她盯着那组数字看了很久。马车在石板路上轻轻颠簸着,窗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她的手指在册页上慢慢划过,脑子里飞速运转着——3.7、4.2、3.5、6.1、8.9……
这不是药量。这是时间。周怀瑾在用备注栏里的数字记录每一个“样本”从植入到发作的时间间隔,以年为单位。
她把这些数字和司主昨夜交出的样本名录副本对照了一下。每一个数字都对得上一个名字。周怀瑾在被杀的七年前,就已经在暗中记录青囊司的**账目。他没有告发,没有反抗,只是安安静静地开方子、写备注,把青囊司的罪行一笔一笔记在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医案的纸页上。
沈砚合上册子,抬起头来。马车正驶过平阳王府后巷的石板路,车轮碾过青苔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司主,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
“周怀瑾留了三十七个数字。每一个都是一个人。他在七年前就把青囊司的账算清楚了。”
司主睁开眼。那双淡棕色的瞳孔在车厢的暗光里静静看着她,过了几息才开口:“三十七个数字,对应三十七个人。但那本册子只写到七年前。七年之后的账,还没人算。”
沈砚把册子收进怀中。马车停了,展鹏在外头掀开车帘。她弯腰下车时,初秋的风裹着桂花的余香扑了满脸。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碎金似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踩着满地桂花往芷兰院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算下一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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