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那个时候,诸葛鹭婷她的看法则是完全不同。
她忧心地看着姐姐,又看了看父王,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平静与通透。
她微微垂下眼帘,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点,轻声道:“父王放心,女儿明白。”
父王的想法她不是不知道,她们姐妹俩长得一模一样,性子却完全不同。
南潍皇帝年轻,自然会有一个喜欢的,那么另外一个可以当作傀儡。
人人都道,南潍皇帝喜欢***,妹妹后来入宫全然不知,皇帝拿她当替身。
但是,实际上这件事情,她们姐妹二人早早就知道,且串通好了的。
这也是,**王最重要的计划之一。只是越是如此,诸葛鹭婷越想逃脱**王的掌控,所以她把自己锁在这韶云宫之中。
同时,这也将意味着两个孩子能平安的躲开争斗,慢慢的长大。
一开始,诸葛鹭婷她觉得,南潍是个新鲜好玩的地方。
与其在**这苦寒之地,过着朝不保夕、刀口舔血的日子,不如去南潍的深宫里看看。
若是能生活在那里,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姐姐带着满腔的怨恨与不甘,嫁入了南潍皇宫,成了深宫中一朵带刺的玫瑰,日日与算计和防备为伴。
而诸葛鹭婷,则在姐姐出嫁前夕,跟着她一起来到了南潍。
城隍诞那日,南潍的都城里热闹非凡。
满街都是花灯,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甜香。
诸葛鹭婷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南潍服饰,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
她像一条滑入大海的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驿馆,一头扎进了那片繁华的灯海之中。
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南潍的糖人捏得栩栩如生,南潍的杂耍惊险刺激,就连街边小贩叫卖的声音,都比**的号角好听百倍。
她走走停停,不知不觉便偏离了主街,拐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下摆着一个简陋的茶摊。
茶摊上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独自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粗茶,目光淡淡地望着街上的灯火。
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诸葛鹭婷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站在茶摊外,隔着轻纱,静静地望着他。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那男子转过头,望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诸葛鹭婷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一潭不见底的湖水,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看穿世间所有的伪装与算计。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她覆面的轻纱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诸葛鹭婷没有躲闪。她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意。
“老板,”她开口,声音清脆如珠玉落盘,“来一碗粗茶。”
男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叫老板,而是亲自起身,为她斟了一杯茶,推到了她面前。
“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茶粗陋,怕是配不上姑**轻纱。”
诸葛鹭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却带着一丝回甘。
“茶粗不粗,不在茶,而在喝茶的人。”她放下茶盏,望着他,轻声道,“只要是对的人,粗茶也是甘露。”
男子闻言,微微一怔。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她刻进心里。
“姑娘是个有趣的人。”他轻声道。
诸葛鹭婷笑了笑,没有再说话。她喝完茶,起身向他福了福身,便转身走入了那片灯海之中。
她没有问他的名字,他也没有问她的身份。
直到很久以后,当她以“韶云公主”的身份,站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
再次见到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男人时,她才恍然明白,那日在老槐树下的茶摊,竟是命运为她埋下的伏笔。
“公主……”
一声轻唤,将诸葛鹭婷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侍女青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披风,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夜深了,风凉,公主当心身子。”她柔声道。
诸葛鹭婷回过神,转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青霜,”她轻声道,“你可知,当年,我为何要留在南潍?”
青霜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诸葛鹭婷转过头,再次望向那轮明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因为,”她轻声道,“在这里,我遇到了一个有趣的人。”
青霜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陪着她,一起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
韶云宫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将诸葛鹭婷的影子在紫檀木屏风上拉得扭曲而狰狞。
殿内那缕“沉水寒梅”的香气似乎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肃杀之气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冰冷。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扳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曾经在南潍皇上面前顾盼生辉、柔情似水的眼眸,此刻却像是淬了毒的冰刃,深不见底。
“尹栗。”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仿佛只是**间的呢喃,可落在跪于暗处的黑影耳中,却重如千钧。
“属下在。”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房梁上无声滑落,单膝点地,头颅深深低下,连呼吸都收敛到了极致。
诸葛鹭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窗外那株在夜风中疯狂摇曳的海棠树。
她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不带一丝温度:
“去把青挽抓来,查清楚,她背后之人,究竟是不是父王。”
她顿了顿,指尖的扳指在紫檀木扶手上划出一道刺耳的轻响。
“如果是……本宫就杀了她。”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极重,字字泣血,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诅咒。
尹栗浑身一颤,却没有丝毫犹豫,只低低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黑影随即彻底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诸葛鹭婷缓缓闭上眼,身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她抬起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仿佛有一把钝刀在来回割锯,痛得她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
青挽她确实曾是姐姐诸葛鹭尔最信任的侍女,是姐姐在这吃人的深宫中,唯一能交付后背的人。
可如今,它却成了诸葛鹭婷心头最毒的一根刺。
她想起姐姐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姐姐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脸色灰败如纸,嘴角却挂着一抹凄绝的笑。
她紧紧抓着诸葛鹭婷的手,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拼尽最后一口气,只说了一句:
“婷儿……别信……任何人……”
那时,诸葛鹭婷以为姐姐是被这深宫的倾轧逼疯了,直到后来,她在姐姐的遗物中,发现了一枚被磨得发亮的铜哨。
那是**王室的信物,只有暗卫首领才会佩戴。
而青挽,正是当年姐姐从**带来的侍女。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诸葛鹭婷心底盘旋了整整三年。
如果青挽的主子,一直都是父王呢?
如果姐姐的死,不是意外,不是宫斗,而是……父王为了彻底掌控南潍皇室,不惜牺牲掉这颗已经“失控”的棋子?
毕竟,姐姐性子刚烈,入宫后从未真正替**传递过核心机密,反而多次暗中阻挠父王的计划。
在父王眼里,她早已从“利器”变成了“隐患”。
而青挽,就是那把悬在姐姐头顶的刀。
“姐姐……”
诸葛鹭婷喃喃自语,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她低估了父王的狠绝,在这盘棋局里,她和姐姐,从来都不是执棋者,而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
……
半个时辰后,青挽被抓进了韶云宫。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宫女服饰,低眉顺眼,仿佛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可诸葛鹭婷只一眼,便看出了她藏在恭顺表象下的戒备。
“奴婢参见公主,公主为何还要抓奴婢?”青挽跪在地上,声音中带着几分不解。
诸葛鹭婷没有让她起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青挽,你跟了姐姐多少年?”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诡异。
青挽身子微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答道:“回公主,奴婢入**王庭,便一直伺候大公主,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诸葛鹭婷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十五年,足够一个人,把另一颗心捂热,也足够一个人,把另一条命,算计干净。”
青挽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被恭顺掩盖:“公主这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诸葛鹭婷轻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青挽面前。
她弯下腰,伸手挑起青挽的下巴,强迫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本宫换个问法。”她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悄悄话,“父王……最近可好?”
青挽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煞白:“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
诸葛鹭婷看着她的反应,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化为灰烬。
“果然是他。”
她松开手,像是嫌弃什么脏东西一般,拿过一旁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公主……”青挽的声音颤抖着,想要辩解。
“不必说了。”诸葛鹭婷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尹栗。”
“属下在。”
黑影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把淬了毒的**。
青挽看着那把**,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诸葛鹭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你奉的是父王的命,可你杀的,是本宫的姐姐!”
她蹲下身,凑到青挽耳边,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姐姐待你如亲妹,你却下药害她难产……青挽,你夜里做梦,就不怕姐姐来找你索命吗?”
青婉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奴婢……奴婢也不想啊!可父王说,若大公主不死,**便永无宁日……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诸葛鹭婷冷笑,“只是不想死?还是……舍不得你那**公主的身份?”
青婉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知道……”
“本宫不仅知道你是父王的私生女,”诸葛鹭婷站起身,声音冷得像来自地狱,“本宫还知道,父王答应你,只要姐姐死了,他便认你回**,给你真正的公主之位。”
她看着青婉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尽的悲凉。
“可惜啊……”她轻叹一声,“你终究是算错了。”
“本宫等够了,不想再等了,本宫已经没有耐心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青婉一眼,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尹栗,动手。别让她太痛苦。”
“是。”
**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银光。
青婉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眉心多了一个细小的血点。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诸葛鹭婷站在原地,望着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久久没有动弹。
她杀了父王安插在她身边的钉子,为姐姐报了仇。
可她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她知道,父王不会善罢甘休。
这场棋局,早就不能停止了。
“姐姐……”她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夜风中,“婷儿……替你报仇了。”
可她知道,姐姐再也回不来了。
而她,也只能在这深宫中,继续戴着面具,做那个柔弱无依的韶云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