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斜风叙细柳,街头问巷尾。
马车行在回府的路上,嘎吱嘎吱的响着,南潍都城繁华,并无宵禁。
街头商贩云集,华灯斜楼上,天上明月当空,险些失了颜色。
“小妹,小妹……五殿下同你说了什么?你怎么是这般表情?”
应怜悦坐在马车里,看着身旁心不在焉的二妹妹,忍不住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宫中那会儿,辛知客抓着她不放,二妹妹也被辛知柠拉走了,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
应艾宁手里攥紧了帕子,指尖泛白,心里既开心又犹豫,看向姐姐的表情也愈发心虚。
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大姐,五殿下说,他……他想与我一起,离开皇城。”
离开皇城?她不是没想过宫外的自由,可父亲母亲皆在皇城,她们真的能安心离开吗?
父亲年纪大了,母亲又操心着家中琐事,她实在舍不得。
应怜悦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伸手捏了捏妹妹的脸颊,眼里满是促狭:“没想法?五殿下竟然这么迅速,现在就想着以后了?难怪你这个小迷糊坐立难安的。”
应艾宁被她捏得轻呼一声,脸颊微红,却仍忍不住小声反驳:“大姐,你别笑话我……我、我只是觉得,这事来得太突然了。”
“突然?”应怜悦收敛了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车厢壁,语气认真起来,“五殿下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他既开口,便是想好了退路。你且说说,他打算如何带你走?”
应艾宁垂下眼,帕子被她绞得更紧:“他说……等秋猎之后,借故离京,先去江南暂避,再寻个稳妥的法子,回头给父亲母亲写信。”
应怜悦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作了然:“他倒是想得周全。只是,爹娘那边,你打算如何开口?”
应艾宁咬了咬唇,声音更轻了:“我……我还没想好。爹一向看重家族名声,若知道我要跟五殿下私奔,怕是会气得摔了茶盏。”
只是想想而已,应艾宁就觉得头疼的很。这要她一个闺闺女子怎么开口?
应怜悦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傻妹妹,你们有皇帝的赐婚,怎么能叫私奔呢?那叫夫妻俩远游玩乐。”
堂堂五殿下,竟然也能想出这么不靠谱的法子来。额……想了一想哈,五殿下带着未婚妻私奔去江南了?这……怎么听怎么搞笑吗?只怕皇帝也要生气了吧?
应艾宁抬起头,眼里泛着水光,心情有些复杂:“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乱啊。”
车马微晃着,少女的心乱如麻,一副兴致索然的样子。
应怜悦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妹妹的鬓角,声音低缓:“小妹,你可知,五殿下他母妃早逝,外家又是**,如今能护住你,已是尽了全力。他若真带你走,未必是私奔,或许……是另辟蹊径。”
应艾宁怔了怔,忽然想起五殿下说这话时,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沉色,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口。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应怜悦稳住身子,低头看着妹妹,忽然笑了:“罢了,你既心已动,便别太拘着。五殿下若真值得,爹娘那边,大姐替你挡着。”
应艾宁眼眶一热,忍不住扑进姐姐怀里,声音闷闷的:“大姐……我怕。”
应怜悦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暗的天色,声音轻得像风:“怕什么?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大姐替你顶着。”
车外,暮色四合,街巷灯火次第亮起,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而车内,两个姐妹依偎着,仿佛只要彼此在,便没什么好怕的。
应艾宁闭上眼,心里却悄悄燃起了一簇微光——或许,离开皇城,并非逃离,而是另一种归途。
“那……姐姐你呢?你与七殿下说了什么?”应艾宁扑在姐姐怀中,安抚心绪之后,便好奇的问着。
“……”
应怜悦脸颊微红,尴尬的笑笑,憨憨的说道:“没说什么,反正像你那五皇子说的,不是离开皇城就是了。”
五殿下心性洒脱,选择远游在外并不稀奇。但七殿下……应怜悦想起那个哭戚戚的可怜包,下意识扶额,他只怕是不会离开皇城。
别说皇帝同不同意,就算是他母妃也不会放心吧?五殿下好歹行事稳妥靠谱些,七殿下……哎……没有人会放心他一个人出门的吧?
应怜悦摇摇头,不敢想象,后知后觉的想着,怎么突然开始心疼他了?
应艾宁在姐姐怀里蹭了蹭,待心绪稍稍平复,便仰起头,一双明眸亮晶晶地透着几分好奇:“那……姐姐你呢?你与七殿下又说了什么?”
应怜悦闻言,动作微微一滞。她脸颊不受控制地飞上两抹绯色,眼神游移,略显尴尬地干笑了两声,伸手挠了挠鬓角,憨憨道:“没、没说什么。反正不像你五殿下那般,不是要离开皇城就是了。”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无奈。
五殿下心性洒脱,向往江湖远游并不稀奇,可七殿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张哭戚戚、红着眼眶的俊脸,应怜悦下意识地抬手扶额。
七殿下那个模样,只怕是连皇城都走不出去。
且不说高坐明堂的皇帝会不会同意,单是他母妃,就绝不会放心让他踏出这四方红墙半步。
五殿下行事沉稳,远游尚有几分把握;可七殿下……
哎,就他那副娇滴滴、离了人便活不成的模样,若是真放他一个人出门,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什么江湖远游了。
谁敢放心让他独自出门?应怜悦她都不放心。
应怜悦轻轻摇了摇头,将这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不知怎的,后知后觉间,心头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酸涩与牵挂。
她微微一怔,随即在心底暗自失笑——自己怎么突然开始心疼起那个爱哭的可怜包了?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应怜悦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柔软,只当是车厢里太闷,惹得人心绪也跟着乱了。
……
韶云宫内,雕花窗棂半掩,暮色如轻纱般透过窗纱渗入殿中。
殿内燃着韶云公主从江南带来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如丝如缕,缠绕在梁柱之间,带着几分故土的温婉与清冷。
辛知客跪在门槛外,双手背在身后,头低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他身后,侍从尹栗伏在地上,额头紧贴青砖,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连空气都不敢惊动。
殿内,韶云公主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指尖捏着一只青瓷茶盏,茶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她目光沉沉,落在跪在地上的辛知客身上,眉心微蹙,唇角紧抿,像是压着一团火,却又强忍着不发作。
“母妃……”辛知客终于忍不住,膝行半步,伸手轻轻拉住韶云公主的衣角,指尖微微发颤,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母妃,你就饶了尹栗吧?是我非要出去的,他拦不住我,真的不怪他。”
韶云公主垂眸,目光落在那只攥着自己衣角的手上。
那手骨节分明,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与执拗,像是小时候她哄他入睡时,他总爱攥着她的袖口,一攥就是一整夜。
她心头一软,却又立刻硬起心肠,指尖一抽,将衣角从他手中抽离,语气冷得像殿外渐起的秋风:“你非要出去?你可知你今日这一出,闯了多大的祸?”
辛知客被抽得指尖一空,身子微微一颤,却仍不肯松口,反而更往前挪了半步。
他仰起头,一双眸子湿漉漉地望着她,像极了幼时摔了跤却不敢哭的模样,委屈得几乎要溢出来。
“母妃,我知道错了……可我真的不是故意惹事的。”
“不是故意?”韶云公主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瓷底与木案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殿内烛火都晃了晃。
她站起身,广袖一拂,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带着知柠,**出宫,你俩白得了两媳妇回来,还是从皇后手底下抢人?”
辛知客咬了咬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他垂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一开始只是想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遇到了……”
辛知客一开始不知道应怜悦有没有下山,更不知道,她会不会赴宴。
只是这一去,还真是让他给遇到了。
韶云公主脚步一顿,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刺向他:“你就没想过,那应家大小姐是不是在利用你逃避皇后赐婚!?”
不愧是在宫中生活许久的女子,韶云公主的敏感程度是相当的高啊。
只不过短短时间,便能想到应怜悦可能是在利用他来搪塞皇后。
辛知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不知该如何回答:“……”
“姨母,所以知柠想与应二小姐离开皇城,去江南远游。”辛知柠目视着韶云公主,心里的话毫无隐瞒,“求姨母成全,允许我带着她离开。”
“你想的倒是比我那傻儿子多些,可……本宫若是不许呢?”韶云公主叹了一口气,显然是没有松口的意思。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都跟着凝固了一瞬。
辛知柠闻言,没有丝毫退缩。他依旧端端正正地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腰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身前,姿态恭敬而决绝。
他微微仰起头,迎上韶云公主那几乎要将人灼穿的目光,清俊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坦然。
“姨母,”他的声音清朗而平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知柠今日所言,皆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韶云公主,一字一句道:“知柠想与应家二小姐离开皇城,去江南远游。不求富贵荣华,不求**厚禄,只求能与她并肩看遍江南烟雨,听一曲吴侬软语,了却此生心愿。”
他心里清楚,身为**公主的血脉,南潍上下自然不会希望其登上皇位。
那么困在这皇城之中,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不枉此生了。
“你——!”韶云公主被他这直白到近乎荒唐的话语气得眼前一黑,指着他的手指微微发颤。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离开皇城?远游江南?你当你是市井间的闲散游侠,还是江湖上的浪荡公子?你是皇亲国戚!你身上流着的是皇家血脉!你母妃若还在世,听到你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不会同意的!”
这两个孩子都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她怎么可能忍心将其就这样胡乱的扔到江湖上?
“姨母!”辛知柠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不容错辩的坚定,“知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柠并非一时冲动,更非贪玩好耍。”
“知柠心悦应二小姐,却一直不敢说,只因皇后与诸位娘娘皆瞧着,看着。”
如今,应大小姐出现,给了他一点点希望。不管她说的卦象对不对,辛知柠都想试一试,为自己试一试。
这么多年了,辛知柠总是表现的淡淡的,几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
可是他心中知道,有些事情他早就想做了。他不喜欢这里,他想去江湖上闯一闯,想要那种宁静的日子。
“若困于这四方红墙之内,此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徒留遗憾!知柠宁愿舍弃这身荣华,也不愿负她半分!”
“你——!”韶云公主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骂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眉眼间已褪去青涩、满是执拗与深情的少年,心中又是气恼,又是酸涩。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目光,这样坚决的态度,还真是像极了他的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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