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来,我不认识枕边放着的备忘录。
不认识窗外的街道,不认识床头柜上的花。
也不认识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的那个人。
可我没有躲。
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人。
藏得很深,却藏不住。
我开口,声音有点沙:“你眼睛里有一个人。”
林峤成没动,沉默了一下,哑声问:“谁?”
我摇摇头。
“我不认识。但她好像把你伤得很深。”
林峤成没有说话。
窗外有人在楼道里走动,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慢慢消失。
他照例拿出备忘录。
翻到第一页,捏着笔,一句一句教我认。
那些话我听不出熟悉,却也听不出陌生。
只是安静地跟着他念,像背一首记不住的诗。
念到一半,他停下来了。
把笔放在桌上。
抬起头,看着我,问:“你现在怕不怕我?”
我想了想,摇头说自己不怕。
林峤成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继续念下去。
备忘录就那么摊开在桌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书页吹动了一下。
没过多久,我趁着林峤成去打水,偷偷溜出了病房。
脑海里虽然一片空白,可潜意识里一直在催促着我往外跑。
等林峤成找到我时,我正缩在医院的围墙边,无助地看着过往的人群。
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我吓得拼命往后缩,带着哭腔向他喊:
“你别过来!我不能待在这里……”
“我是个负担,我要离开,我要走得远远的,再也不拖累别人了!”
林峤成的脚步骤然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悬在了半空。
他不敢再往前走,试探着哑声问我: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男人,摇了摇头。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面前的男人摇晃了一下。
他强撑着扯出一丝笑,放轻了声音哄我:
“好,你不认识我,我也不是要赶你走的人。”
“那个被你拖累的人。他今天早上的机票,已经出国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你没有拖累任何人,别害怕。我带你回病房休息,好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怯生生地伸出手。
下午,他带我去复诊。
医生看着检查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放下单子,看着林峤成,声音很平:
“脑细胞已经大面积坏死,下一次清零,可能不会再醒来了。”
林峤成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他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那本随身带着的备忘录掉在地上,摔得摊开。
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听别人说出口。
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白大褂从我们身边穿过去。
我跟在林峤成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肩膀绷得很直,步子迈得很稳。
我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袖角。
林峤成停下来,低头看我。
我仰脸看着他,眼神干净得像不认识悲伤。
我想安慰他。
“没事的,你别这个表情。”
林峤成看着我,眼眶却红透了。
走廊的风从两边穿过来,把我们之间的空气吹得有点凉。
他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我不认识他。
却觉得,跟在他身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