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入夜后,风越来越大。
回廊下的药帘被吹得猎猎作响,十几只火盆中的火星不断往外迸。
我让兄长将离房门最近的两只火盆搬远,又找来井水,将帘子全部浇湿。
父亲低声问我:
“你怀疑令仪?”
“那份脉案知道得太多。”
我从袖中取出趁乱留下的副页。
“温令仪只需证明我染过疫,王府为了名声便不会让我进门。”
“她未必想要我们的命,但她一定想毁掉明日的婚事。”
父亲脸色铁青。
大哥当即走到门边,要求守卫传信。
外面却无人回应。
直到大哥连续喊了数次,才有守卫不耐烦地敲了敲门。
“温姑娘早有交代,你们说的任何话都不能信。”
“都安分些,天亮自然放你们出去。”
三哥气得一脚踹在门上。
“顾家就在京中,还能连夜逃了不成?”
门外传来一声嗤笑。
“染了疫还不肯认的人,我们见得多了。”
话音刚落,回廊尽头忽然传来孩子的惊叫。
风卷起半幅已经干透的药帘,落进了火盆。
火舌猛地窜上房梁。
“走水了!”
大哥抱起离火最近的孩子,父亲带着二哥、三哥去撞正门。
母亲和嫂嫂们将被褥浸进水缸,披在老人和孩子身上。
我冲到后院,却发现后门也被铁链锁死。
浓烟很快压了下来。
我们一遍遍朝门外呼救。
年轻守卫终于慌了。
“头儿,好像真起火了。”
守卫统领厉声喝止。
“温姑娘说过,他们会用失火骗我们开门!”
“可我闻到焦味了!”
“庄里本就在熏药,有焦味有什么稀奇?”
我拼命拍打门板。
“钥匙在温令仪身上!”
“去找她!”
“再不开门,里面所有人都会死!”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守卫统领隔着门冷冷道:“温姑娘连你会说什么都猜到了。”
“顾小姐,你还是省些力气吧。”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温令仪不是只想让我错过婚礼。
她连我们会如何求救,都提前堵死了。
火势沿着房梁烧遍整座庄子。
父兄撞断三张桌子,也没能撼动铁门。
大嫂护着两个孩子,二嫂将最后一床湿被塞给祖母,自己跪在水缸边,不停往妹妹身上泼水。
潇潇扑进我怀里。
“姑姑,我怕。”
我撕下嫁衣衣袖,浸湿后捂住她的口鼻。
“别怕。”
“天亮以后,姑父就来接我们了。”
“真的吗?”
“真的。”
她相信了。
所以直到咽气前,她仍朝门口望着。
我抱着她,在越来越浓的烟尘里坐了很久。
母亲最后一次叫我名字时,声音已经微不可闻。
祖母靠在井边,朝我伸出手。
我想走过去。
可刚站起来,便重重摔在地上。
藏在袖中的脉案副页飘了出来。
火舌舔上纸角。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它,爬向井边一块松动的青砖。
温令仪可以烧掉顾家。
却不能连我们为何而死,也一并烧得干干净净。
我将那张纸塞进砖后。
做完这一切,外面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
而庄门外,始终没有人进来...
萧景珩站在烧黑的庄门前,终于察觉出不对。
他抬手摸了一下门板。
指尖沾上一层黑灰。
“昨夜当真没有起火?”
守卫统领脸色发白。
“温姑娘说,那都是他们为了出庄想出的办法……”
萧景珩猛地回头。
温令仪就站在迎亲队伍旁,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
她怔了怔,随即柔声道:
“表姐素来聪慧,许是知道错过吉时便无法入王府,才故意吓唬守卫。”
“景珩,先让太医进去复验吧。”
“若她无事,我们再向她赔罪。”
萧景珩没有说话。
他伸手去取钥匙。
温令仪下意识后退半步。
“令仪。”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开门。”
温令仪这才从腰间解下钥匙。
她的手有些抖,试了三次,才将钥匙**锁孔。
铁链落地。
萧景珩一把推开庄门。
门外的乐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唢呐声仍喜气洋洋地响着。
喜婆扶着花轿,笑着催促新郎快些,莫误了拜堂的吉时。
浓重的焦烟迎面扑来。
离门最近的地方,父亲和三位兄长横倒在一起。
二哥的一只手还保持着抓门的姿势,十根手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
萧景珩僵在门口。
手中的红色斗篷落进灰烬。
“顾大人?”
无人回应。
他像是忽然忘了该如何走路,踉跄着跨过父亲的身体。
院中一具又一具**映入眼帘。
祖母。
母亲。
嫂嫂。
孩子。
最后,他在烧塌的回廊下看见了我。
我仍保持着抱住潇潇的姿势,身上的嫁衣只剩下烧焦的半幅。
露出的手腕上,那两点被温令仪指认为疫症的红斑已经消失了。
萧景珩跪在我面前。
他伸手擦去我脸上的烟灰,又用红色斗篷盖住我烧破的嫁衣。
指尖碰到我冰冷的脸时,他整个人骤然一颤。
“明棠。”
“我来接你了。”
他等了片刻,又唤了一声:
“别睡了。”
“你不是一直怕我误了吉时吗?”
“花轿就在外面。本世子现在便带你回去拜堂。”
他从斗篷中取出那支新打的海棠簪,想替我簪进发间。
可我的长发已经被火燎去大半。
那支簪子在他手中停了很久,最终跌落在地。
他终于低下头,看见了被我护在怀中的潇潇。
小姑**一只手仍攥着我的衣袖。
萧景珩掰了几次,才将她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她只是睡着了。”
“你们都只是睡着了。”
他说着,将我从灰烬中抱起来。
我的手无力地垂落。
被温令仪指认为疫症的两点红斑,已经从腕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飘在他身后,看着他怀中那件为我准备的红色斗篷。
昨天,他说只关一夜。
他说天亮便来迎我。
他没有失约。
可我再也不能做他的新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