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第二天是周五,林盏醒得很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五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嗡嗡作响地撞玻璃。
该**了。
她在等,等沈屿什么时候会提起,或者,等他什么时候会再删。
她侧过身看着身边的男人,天还没全亮,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睡着的时候,脸上的线条软了一点,不像白天那么绷着。
她看了他很久,七年了。从大学到现在,七年。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了解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的语气。可是现在,她忽然发现,她不了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心跳在肋骨底下一下一下敲着,敲得她太阳穴发涨。
比如,他的手机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置顶的、没有备注的***?
比如,那个***的头像,为什么是她的照片?
比如,“该**了”这五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屿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做早餐。煎蛋、吐司、热牛奶,摆得整整齐齐,和三百多天前的每一个早上没有区别。
他甚至还笑着问她:“今天画稿有进展吗?”
他的笑容很自然,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皱纹,都是她熟悉的样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看着这个笑容,后背有点发冷。
像戴了一张面具。
林盏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七年,从大学看到现在,每一条纹路她都熟悉。可是此刻,那张脸像戴了一张面具——表情是对的,语气是对的,可是眼睛底下有什么东西,她看不透了。
“没有。”她说,“还是那样。”
“不急。”他把牛**到她面前,“慢慢画。”
慢慢画。
和老周说的话一模一样,可是语气不一样——老周说“不急”,是真的不急;沈屿说“不急”,像在哄一个病人。
我是病人吗?她想。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牛奶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可是喝到嘴里,嘴里发涩。她尝不出味道。
她决定再试一次。
第二天夜里,她要来了他的手机——“海边那次拍的照片发我一下,我想做一个手绘的参考”。沈屿解锁递给她,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去刷牙。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四下,很快。四个数字,他的生日加她的生日。他输密码的时候,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稳。一点都不抖。
他不心虚吗?
还是……他早就知道她会查?
她点开相册,手指很稳。发照片,收藏,然后,那个对话。
聊天还在置顶。
第一个。最上面。没有备注,没有头像的预览,只有一个灰色的格子。可是它在最上面。在所有亲戚、朋友、同事的上面。
点进去,一片空白。头像换成了系统默认的灰格子。“该**了”没有了。所有的都没有了。
这个对话被清空了,今天白天,某一个她看不见的时刻,可是对话还置顶着——像一间搬空的房子,门上还挂着灯。
为什么不连置顶一起取消?
是忘了?还是……不能?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界面,看了很久。一片白,什么都没有。可是她总觉得,那片空白里,藏着什么东西。藏着她不知道的秘密。胃里发紧,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
她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到洗漱台边上。
镜子里,沈屿站在她身后吐掉牙膏沫,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眼睛在镜子里撞上。
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点牙膏沫的白。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镜子里的两个人,像隔着一层玻璃。
“找着了吗?”他问。
他的语气很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就像他根本不知道她刚才看了他的聊天记录。就像他手机里,根本没有什么置顶的神秘***。
“找着了。”她说。
她的声音也很稳。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喉咙里的声音居然能绷得这么平。
那晚她睡在自己那一半床上,离那堵墙很远。凌晨三点她睁着眼,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上礼拜找她退钱,说她在店里拿了一盒酸奶没付。她当时付了,她记得。老板娘也是这么说的:“你那时候低头看手机,指甲红彤彤的,我印象深。”
她那时候以为老板娘认错了。
这个城市里,个子高高的、长头发的女人多了去了。老板娘年纪大了,眼花,认错人很正常。
可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指甲,又是指甲。
红色的指甲。
她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看。月光底下,指甲是青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红色掉了,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掉的。她也不记得自己卸过。可是它就是掉了。掉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涂过一样。
可是她知道,只要她睡着——
只要她睡着。
她猛地把手缩回被子里,手心发烫,像缩回两只烫手的东西。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晚了,还有人在走路。很慢,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盏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后背贴着床单,一片发凉。
窗外的天,从黑变蓝,从蓝变灰,再从灰变白。她就这么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第二天上午,她下楼去扔垃圾,特意绕到便利店门口。
便利店的玻璃门开着,冷气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薯片和饮料的味道。门口的篮子里摆着打折的面包,标签上写着“买一送一”。
老板娘在整理货架,看见她,热情地打招呼:“小沈**,今天怎么这么早?”
小沈**。
从前她听这个称呼,只觉得是邻里间的客气。今天听着,像别人在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涂红指甲的、拿酸奶不付钱的、另一个“小沈**”。
“阿姨,”她停下脚步,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上回那个酸奶的事……你说我指甲红彤彤的,你确定是我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那还有错?”她说,“你个子高高的,长头发,穿灰色那件外套——就你身上这件!我怎么会认错。”
灰色外套。她身上这件。
她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就是这件。她有好几件外套,可是她今天偏偏穿了这一件。
像命中注定一样。
“可是我不记得……”
“嗐,你们年轻人记性差。”老板娘摆摆手,“再说了,你那天红指甲太扎眼了,十根指头,亮闪闪的,我想忘都忘不掉。你以前不涂这个色的呀,我还想着,换风格了?”
林盏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的垃圾袋勒得手指发白。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湿冷的石头。
她以前不涂这个色的,老板娘也知道。
那么那天,站在便利店里、拿了一盒酸奶没付钱、涂着红指甲的人——
是谁?
她抬头往楼上看。她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阿姨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方向走过来,老远就冲她招手,林盏心里咯噔一下,手心出汗,几乎是本能地,她想躲。
可是王阿姨已经看见她了。
“盏盏!”王阿姨热情地喊,然后走近了,上下打量她,“哎哟,今天气色不错呀。前天还看着你蔫蔫的。”
前天。
又是前天。
林盏攥着垃圾袋,脸上挤出一个笑,嗓子发紧:“王阿姨,前天……你在哪儿看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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