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孙皓的身体还在往下滑。
林砚已经越过了两排课桌。他的膝盖在周凯的椅背上磕了一下，没停，右手探出去，在孙皓后脑撞上地砖前半寸托住了那截灰卫衣的帽兜。人很软。整条脊椎像一根被抽掉线的绳子，从椅面上滑下来，肩胛骨撞进林砚小臂内侧，冷得不像活人的体温。
他单膝跪下去，把人放平在过道上。
手指先搭上颈侧。有脉搏。很浅，但一下一下在跳。
他又翻开孙皓的眼皮。瞳孔在红月光底下缩了一下，对光有反应。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灰卫衣干干净净，两只手还保持着朝下抓的姿势，指节微微弯着，像从椅子上滑下来的那一刻想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住。
赵铭躺在三排之外的讲台边上，胸口那团洇出来的血已经暗了，在红月光里糊成一片黑。两个人相隔不到八米，死法完全不一样。
林砚收回手。先知面板在视网膜右下角亮着，预知点那格是一个刺眼的零。情报列表从第一行灰到最后一行，每个条目都点不动。只有面板底部那行字是新的——
名单偏移·连锁反应已启动。
字迹很淡，像写在一张旧纸上，边缘发毛。跟平时系统那种工整的方块字不是一回事。
“孙皓！孙皓你怎么了——”
王浩从座位上弹起来，凳子往后倒，砸在地上。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在密闭的教室里炸开，把几个还在发愣的人从座位上惊得站起来。
“刚才赵铭，现在又是他，这教室到底什么规矩！”王浩往前跨了两步，又停住，手抬起来指着孙皓，指尖在抖。
李沐从座位那边绕过来，蹲到孙皓另一侧。他话少，什么也没问，伸手探了探孙皓的鼻息，又摸了一下颈侧。
“有气。”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平。
林砚点了点头，把孙皓的卫衣帽兜翻下去，让他呼吸顺畅一点。孙皓的嘴唇发白，脸上没什么痛苦的表情，像是突然关机了。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教室。
许雯缩在靠墙的座位上，书包抱在胸口，嘴唇一直在动，像在背什么东西，但没有声音。周凯站在自己座位旁边，两只手攥着桌沿，指节发白，那扇后窗就在他手边，他没敢碰。李铎坐在原位上，黑色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得很紧。
有人在往后退。有人撞翻了课桌，桌上的文具盒掉了一地，没人捡。教室前半部分的人往讲台挤，后半部分的人往窗户缩，中间空出一条过道，过道上躺着孙皓和八米外的赵铭。
宋晴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动。
她的目光先落在他托住孙皓的那只手上，又移到他扫视全场的眼睛上，最后停在他脸上。像在记录什么东西。
“别挤。”林砚开口。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人没死，还有气，谁带水了？”
没人应。也没人敢靠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讲台边的黑板。
第二题。
红月光从后窗斜进来，照在黑板的左半边。第一题的粉笔字已经被擦掉了一半，是之前赵铭抬手写的那个“静”字残着。第二题的字迹要新一些，行距紧凑，粉笔灰还在往地面上落。右下角那道浅白色的划痕横在那里，比上一章他看的时候又长了一截，从左往右慢慢延伸，末端翘起一道很浅的弧度。
方向反了。
他默背前两世第二题的题干。
第一世：若教室内有九人，铃响后一人离座，过道间有人影沿第三排移动，问：铃响后第三排是否有人存活。
第二世：同上，但人数变成十人。
他抬头，逐字对照黑板上的粉笔字。
题目写的是——若教室内有九人，铃响后一人离座，过道间有人影沿第三排移动，问：铃响后第三排是否有人存活。
少了两个字。
在“一人离座”后面。第一世的题干里写的是“一人离座，其姓为孙”；第二世写的是“一人离座，其姓为赵”。黑板上的题把这一截抹掉了，直接跳到了下一句。少了的是那个名字。
这才是标准答案作废的原因。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黑板正前方。粉笔槽里横着两截断粉笔，一截白、一截黄，黄的那截被人踩过，碎在地上。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默推——按旧答案往下走，第一步排座位，第二步算人影经过时的站位，第三步确认存活范围。第三步算不下去了。
条件对不上。第一世的答案是“第三排靠窗一人存活”，因为离座的人是孙皓，孙皓坐第三排。第二世的答案是“第三排无人存活”，因为离座的人是赵铭，赵铭坐讲台边第一排，人影经过的路线直接扫过第三排全部。
现在题面上没有名字。谁离座都行。人影从哪个方向来都行。
这个题在逼所有人重新解。
林砚压低声音，慢慢念了一遍题干，念到“一人离座”时故意顿住，留了两秒空白，又接上后面的句子。他的耳朵在听——听有没有人接话，有没有人露出异样的神情。
没有人接。
许雯还在背她的东西，周凯盯着后窗，李铎盯着前门，王浩站在过道中间来回看孙皓和赵铭。没有人对这个缺失的停顿有反应。
改动只对他生效。
对背过剧本的人生效。
林砚把粉笔放回槽里。先知面板没有任何提示，没有弹框，没有问句，连平时那种青铜色的边框都灰得看不清。所有情报条目都还在，价格标在那里，数字清清楚楚。但他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