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废弃水厂的大门上,多了一张白底红章的封条。
风从铁门缝里钻出来,封条边角已经翘起,贴纸下压着昨夜的雨水,水顺着锈迹往下淌。门外停着两辆装器材的货车,后车厢没关严,一截黑色摇臂从里面伸出来,外头套着防尘布。
场务小何蹲在门边,鞋底沾了一圈黄泥,正低头给群里发消息。
“灯光组先回去,设备别卸了。”他嗓子发干,“服化老师那边……也让她们先散。”
没人立刻动。
昨天还铺着防滑垫的水厂空地上,今天只剩几卷没来得及收走的胶带,被风刮得贴在地面。保温箱放在墙边,箱盖半开,里面两瓶矿泉水滚到一起,瓶身上全是灰。
苏昭宁站在门前,抬手碰了碰那张封条。
纸很薄,红章却压得清楚。
《失声海岸》全面暂停拍摄通知。
她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附件抄送栏里,后面跟着周叙白、执行制片和财务负责人。最下面有一行字:所有项目成员不得以任何形式,对外讨论停拍原因及项目争议。
一部电影原本正在开机前的最后准备里,场地搭好了,演员定了,连水池边的安全绳都拉上了。
现在,一封邮件,一张封条,就够了。
周叙白从车里下来,黑色大衣没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走到封条前停了两秒,没伸手撕,只把文件递给执行制片。
“先核对设备清单,租赁损失按合同走。”他说,“所有人的工资结算到今天,别拖。”
执行制片接过文件,嘴唇动了动:“周导,后期那边还有几个助理是按月签的,他们……”
“照发。”
“可项目账户已经被冻结了一部分。”
“我垫。”
周叙白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一项普通支出。
小何抬起头,想说什么,又把手机攥紧了。他上个月刚把妹妹接到城里念书,原本指望这部戏做完能把下半年的房租一次交上。苏昭宁见过他凌晨三点还在清水池边贴地胶,手指冻得发红,嘴里念叨着不能让演员摔着。
“周导。”小何站起来,“那我们之后,是不是就不用等通知了?”
周叙白看着他。
铁门外有辆三轮车慢慢开过去,车上捆着纸箱,司机绕开路边积水。几秒后,周叙白才开口:“我会争取。但你不用为这句争取,放弃别的活。”
小何没接话,低头把群公告改成了“暂缓进组”。
苏昭宁站着没动。
她忽然明白,周叙白昨天说宁可承担损失,不是一个抽象的决定。是这些人今天要各自回去,是有人要重新找组,是一套已经搭好的景要被拆掉,是一部电影刚点亮的灯,先熄在了开机前。
顾临川的车在十分钟后开进来。
他没带助理,深灰西装外罩着长风衣,鞋面干净得和这片泥地不太相称。车停在路边,他绕过几个堆放的苹果箱,停在周叙白面前。
“里面谈?”顾临川看了一眼铁门,“看来也进不去了。”
周叙白没让路。
顾临川便站在原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新合同。他的手指压着纸页边缘,语气仍旧客气:“曜石那边不想把事情做绝,所以给了一个保留项目的方案。”
程曼青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听见这句,脚步停住了。
顾临川把合同翻到签署页。
“苏昭宁退出,贺闻溪接任女主角。周导保留导演署名和拍摄权,但最终剪辑权交给联合制片方。至于后续宣发,由曜石统一安排。”
“说完了?”周叙白问。
顾临川点头。
“那你可以走了。”
顾临川没有收合同,反而把纸往前递了半寸:“这部电影已经停了。你不签,违约金、场地损失、人员遣散,都会落在你个人和工作室头上。周叙白,你的第一部片子拿奖,不代表你能永远靠一句‘不合适’决定演员和成片。”
“所以曜石要决定?”
“市场会决定。”顾临川看向苏昭宁,“更准确一点,是观众不愿意为争议买单。贺闻溪有数据,有品牌基础,也愿意配合宣发。苏小姐如果愿意体面退出,曜石可以另给她安排一部女二项目。”
苏昭宁看着那份合同,没碰。
程曼青先开口:“顾总,换角书都带来了,看来贺闻溪那边已经谈妥了?”
顾临川笑了笑:“程总监还是这么敏锐。大家都要吃饭,谁也不该为一个人的坚持陪葬。”
这话落下,旁边收器材的人都放慢了动作。
周叙白把合同接过去。
顾临川的神色缓了半分。
下一秒,周叙白当着他的面,将签署页撕了下来。
纸张断口很整齐,碎页落进脚边的水坑,墨迹很快洇开。
“第一,林栖只有苏昭宁演。”周叙白把剩下的合同递回去,“第二,剪辑权不交。第三,这部片子不是曜石拿来摆样子的货架。”
顾临川脸上的笑意淡了。
“你想清楚,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是。”
“那剧组的损失——”
“我承担。”
周叙白说完,转身对执行制片道:“把今天在场所有人的交通和误工补偿加一档,走我的个人账户。”
执行制片愣住了,随即低声应下。
苏昭宁看着周叙白的侧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文件夹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却没回头看她。
她忽然开口:“顾总。”
顾临川停下。
“你们不是怕我拖累项目。”苏昭宁说,“你们怕的是,这部片子拍完以后,不好控制。”
顾临川没有否认,只整理了一下袖口。
“苏小姐,人有身份不是坏事。坏的是把身份当成底气,又把别人的路堵死。”他说,“***当年比你聪明得多,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程曼青脸色变了。
顾临川没再多说,转身上车。车轮碾过水坑,泥水溅到封条下方的墙面。等车开远,铁门前只剩下发动机的余温和散开的工作人员。
苏昭宁弯腰捡起那张停拍通知。
通知最后一页夹着一份补充保密协议,大概是法务匆忙装订时漏出来的。她翻到第二条,目光停住。
“项目组及关联人员不得以影片创作、宣传、采访或任何私下沟通形式,再次提及十年前‘长夜尽头’剧组事故及相关人员。”
“再次提及”四个字,被加粗了。
苏昭宁指尖停在纸上。
“周叙白。”
他走过来,接过文件。程曼青也靠近两步,看清那行字后,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下去。
“这不是普通停拍条款。”苏昭宁说,“他们是在封口。”
程曼青一把抽走文件,折起来塞进包里:“这份东西别拍,别传,谁问都说没见过。”
“曼青姐——”
“我说了,别传。”她声音压得很低,手却没松开包带,“乔绮那边已经被旧合同卡住了,现在再扯出《长夜尽头》,只会把所有人拖进去。”
周叙白看着她:“包括谁?”
程曼青别过脸,没答。
风把水厂门上的封条吹得一下一下翘起。远处有人搬最后一箱线缆,纸箱底部磨破了,几根接头掉在泥地里,没人顾得上捡。
下午三点,梁策把车停在一间旧咖啡馆后门。
店里没有客人,玻璃窗上贴着褪色的新品海报。梁策坐在最里面,桌角有一道深划痕,他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只冷掉的美式,杯口留着浅褐色水痕。
苏昭宁拉开椅子:“你约我出来,就为了让我看你喝凉咖啡?”
“为了让你确认,***当年的事不是一个八卦。”梁策把电脑转过来,“你们水厂那份协议,拍到了?”
苏昭宁没回答,只把手机放到桌上。
梁策扫了一眼照片,眼神沉下去。他点开一张放大的旧照片,画面很糊,是十年前片场外围的临时围挡,角落里有辆器材车,车门上印着一个被雨水冲淡的图案。
黑色圆环,中间一道折线。
“曜石文化现在的标识,改过两次。”梁策说,“但这个图案,是它前身‘星瀚影业’的旧标。”
周叙白坐在苏昭宁旁边,视线落在屏幕上。
梁策继续道:“《长夜尽头》事故那天,星瀚不在公开投资名单里。可这辆车进了棚,器材调度表里却没有它的登记。我姐梁思死后,事故报告说是威亚老化,保险赔付很快就结了。”
“哪家保险?”周叙白问。
梁策抬眼看他,停了停。
“周氏影业旗下的周衡保险。”
咖啡机忽然开始清洗管道,店员在吧台后按了按钮,水流落进金属槽里。
周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梁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你家那家公司,当年参与了那笔事故保险的承保和结案。周导,你查曜石,是不是也该查查自己家?”
苏昭宁看向周叙白。
他坐在那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家里秘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
“二少,十年前周衡保险旧档案已申请封存,请勿再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