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等肉稍凉了些,武昭笛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
膻味还是有,野葱和薄荷压住了大半,但那股底层的腥臊还在,只是被焦香和辛香盖得不那么明显了。
肉很柴,几乎没什么脂肪,嚼起来像在嚼一根煮过头的牛筋,但嚼久了之后有肉汁渗出来,带着一种最原始的肉类的鲜。
武昭笛嚼着那口肉,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又从掌心暖过来。
肉丝顺着喉咙往下哽,她下意识停了停,等那口肉落进胃里,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热的。
这是逃出来之后头一回吃进嘴里的热东西。
昨天那些野苋菜、根茎、干豆籽,全是生的,嚼碎了硬往肚里咽,胃里凉冰冰地扛着。此刻一口热肉下去,整个腹腔像被人从里面点了一盏灯。
她抓起一块肋排上的肉,牙齿咬住一头一撕,撕下来细细的一条。肉丝还冒着热气,焦褐色的表面裂开露出里面深红的纹理。
来弟把那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忽然定住了,腮帮子鼓着不动,眼睛盯着手里的骨头棒发直,嘴唇微微哆嗦。
武昭笛心里一紧,以为烫着了,刚要张嘴问,来弟的眼泪哗就下来了。豆大的泪珠子砸在膝盖上,扑通扑通溅起细小的水花。
“来弟?咋了?”赵氏慌了神要去摸她的脸。
“娘,这是肉。”来弟呜咽着开口,嘴里**肉,声音含含糊糊的,可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让另外两个人都沉默了。
是啊,这是肉。
来弟越说越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嘴里的肉舍不得吐,嚼也不敢使劲嚼。
小姑娘就这么一边哭一边小口小口地啃着那根肋骨,牙齿咬住肉丝一点一点往下撕,每一丝都嚼了又嚼才咽。
啃完骨头上那层肉,她把骨头翻过来,拿指甲去抠骨缝里的筋膜,抠出来一条就往嘴里塞。
逃荒这一路上她饿了多少肚子。树皮嚼过,草根挖过,馊掉的野菜汤喝过,半块干得裂口的糠饼揣在怀里捂了三天还舍不得吃完。
别说逃荒了,就连丰年时候,吴家杀猪分肉也没她们大房什么事。吴钱氏把肉都留给几个孙子,她们母女三个能捞着一碗油汤泡饭就算走运。
而就在这荒沟野地里,刚从吴家逃出来不过几天,竟然就得了肉吃。
赵氏偏过头去,拿袖子挡住脸,肩膀抖了几下。
武昭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抬手擦了擦来弟脸上的泪,手指蹭过小姑娘瘦得凹陷的腮帮,泥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手。
然后她把一块肉递到赵氏面前。
赵氏颤抖着手接过来。
那块肉不大,烤得焦黑,边角缩得紧实,可赵氏低头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武昭笛以为她不打算吃了。
“娘,吃吧。”
赵氏这才小小地咬了一口,就那么一小口,门牙切下来薄薄一片,在嘴里**。
她嚼着嚼着又开始抹泪,泪珠子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半晌,她没再哭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吃,把一块肉分成三小份,隔一会儿吃一份。每份都嚼得极慢,像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到最后一份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把那小块肉捏在手里端详了几息,忽然塞进了来弟嘴里。
来弟嘴里塞着两块肉,只呜呜摇头,手指着赵氏又指着武昭笛,意思是谁都没吃够。
可赵氏轻轻摁住她的脑袋,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就这么摁着直到小姑娘把那块肉咽了下去。
武昭笛给自己留了一块。
她坐在火堆边上,把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慢慢嚼,眼睛盯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
肉下了肚,整个人像充了电一样,暖意在胃里铺开,整个人熨帖得毛孔都张开了。
她舔了舔手指上的油星,把剩下的骨头收拢起来堆到棚角,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件事。
骨头明天敲碎了熬汤,骨髓和残存的胶质还能再煮出滋味来,加上之前存的野根茎和豆籽,能凑出一锅扎实的浓汤,够三个人正经吃一顿饱的。
但还差些什么。
武昭笛扭头看了一眼,来弟蹲在地上还在啃最后那根肋骨,赵氏用干草擦着石板上的油渍,两个人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暖融融的。
来弟的嘴唇上还沾着油光,赵氏的眼角带着抹泪后未干的潮意。
她们吃到了肉,精神头比前两天好了很多,可武昭笛心里清楚,这种好只是暂时的。
长期吃不饱又缺盐,三个人的身体早就亏空了。
这两天靠着茎块、野菜和狼肉补了些蛋白质和碳水,维生素勉强够,可无机盐呢?
人要是长期缺盐,浑身没劲、头晕眼花都是轻的,严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
盐。
她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火堆的赵氏,心下了判断。这事儿不能拖。
“姐。”来弟啃完最后一块骨头蹭过来,挨着她坐下,脑袋往她胳膊上一靠。
小姑娘打了个哈欠,嘴里还**一丝肉香,含含糊糊地说,“这肉好好吃。我好久好久没吃过肉了。”
武昭笛没说话,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来弟的头发又干又柴,跟秋天枯了的野草一个手感,可小姑娘往她身上一靠,整个人软乎乎的,带着火堆熏过的暖意。
武昭笛低头看了她一眼,来弟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嘴角还翘着,像梦里还在啃那根骨头。
赵氏把火堆收拾干净了。石板上的油渍用干草擦掉,余烬用土盖灭,灰堆拍实了,做完这些她坐回棚口,沉默了一会儿。
“招娣,”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有什么打算?”
武昭笛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她偏头看赵氏,火光映着母亲的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此刻眼底有一种武昭笛之前没见过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亮了灯芯,微弱,但确实在亮。
赵氏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明天”了。
逃荒这一路上,她每天都是熬过去的,天亮了就跟着队伍走,天黑了就缩在角落里等第二天,从来没想过明天要做什么、后天要做什么。
倘若不是身边还有两个女儿拖着,她大概早就找个没人看见的土坎躺下去,一觉睡着再也不醒了。
这是逃荒以来,她头一回主动问起“明天”。
武昭笛心里转了一圈,开口:“明天去找盐。”
盐。
赵氏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个字。盐是稀罕物,逃荒路上更是一粒都见不着。
招娣居然说去找盐?上哪儿找?这荒山野沟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盐?
赵氏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口。
她看了武昭笛一眼,女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那么平平淡淡的,像是说“明天去挖野菜”一样轻松。
可赵氏这几天看下来,心里隐约摸到了一条线。
这个招娣跟从前不一样了,她说能找着水,就真找着了水;她说地能种,就真种出了菜;她说杀了狼,就真拖回来一只死狼。
她说去找盐——那就去吧。
赵氏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她侧身躺下来把来弟拢进怀里,小姑娘吃饱了犯困,脑袋往赵氏胸口一埋就迷糊了,嘴角还留着啃骨头蹭上去的一小道焦痕。
赵氏伸手把那道黑印子轻轻擦了擦,手掌覆在小姑**后脑勺上没拿开。
武昭笛坐在棚口没动,等赵氏和来弟的呼吸都匀了,才把那包狼骨头往棚角深处又挪了挪,起身把棚口的绊索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三道藤蔓重新绷紧了,尖木桩夯得结实,附近的碎石被她踢到一边,免得夜里绊着自己人。
做完这些她又顺着台地边缘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狼爪印,才回到棚口坐下来。
今夜应该不会有狼再来了。
她靠着棚柱闭上眼,视野里系统面板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功德值和民心目前都是零,她还没摸清怎么升这两个数据,但也不着急。
现在有地有种有水,就算暂时没有新奖励,母女三人也能在这荒沟里活下来。
土豆和大豆的种子在空间里搁着,等盐的问题解决了,她明天回来就继续开垦,把台地东面那片全翻出来,种上土豆和大豆。
半个月不到,正经口粮就有了。
把明天要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武昭笛翻了个身,在干草堆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棚外的河沟静悄悄的,月亮从土崖背后升起来,把半边台地照得发白。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又弱又细,却让这片荒沟显得没那么空了。
武昭笛长舒一口气,闭上眼。
胃里有肉,心里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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