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乔生在屏幕上擦了三次手。
裤子的膝盖已经擦出深色,他还在擦。镜头外有人问了一句话,他抬起头,先看门,再看回来。
“我以为她已经出来了。”
陆沉舟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这一次没有水漫过鞋面,工作室的空调还在响。乔生只是坐在一段旧录像里,脸比监控中清楚,嘴唇干裂,眼下压着深深的青。
十分钟前,周听雨还没有让任何人点开文件。
同事从储藏间取来那块离线盘时,连同箱子标签、交接袋,一起放到桌上。盘号和早上的复制登记对得上,受访者是乔生,访谈日期也相同。
周听雨沿着目录找到Q-17,指尖却停在文件名后面的两个字上。
访问。
“不是卡里的整份镜像?”
“韩老师那批补访分开归档。”同事说,“供查看的版本在这块盘,采集卡另外存。所以当初借卡登记和这个不放一起。”
他从牛皮纸袋里拿出返件单,又找出对应的寄送清单。
周听雨将纸并排铺开。她没有向陆沉舟解释每一栏,只逐项核过访谈编号、姓名和长度,把不相同的地方圈住。
“先复制出来看。这块盘别改。”
他们留好盘的原状记录,把对应文件复制到工作机。播放器出现第一帧时,乔生手里还举着一张访谈板。
Q-17,补充访谈。
日期与登记页一致。
镜头外传来韩守义的声音,让他把板放下,接着上一次没说完的讲。
周听雨握鼠标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按下播放。
乔生很长时间都在讲戏楼的杂务。哪扇门总卡住,哪盏灯雨天漏电,谁出场前找不到鞋。他说这些时还算流畅,一谈到回潮,眼睛便往门边偏。
“那晚你最后离开的地方,是哪儿?”韩守义问。
乔生擦了第一次手。
“下面。”
“舞台下面?”
他点头。
“门是谁带上的?”
乔生又擦了一次手。第三次擦完,才说出那句以为她已经出来了。
韩守义没有立刻接着追问。
屏幕里只剩下墙角电扇的声音,扇罩有点松,转到某个方向就哒哒两下。
“我问的是门。”过了一会儿,韩守义说。
“我带的。”
陆沉舟的指尖抵住桌沿。
“钥匙呢?”
“也在我手上。”
“只是关上,还是锁了?”
乔生的下巴动了动。
“拧了。”
那两个字很轻。工作室里却没有别的声音能盖住它。
陆沉舟没去开背包。他知道钥匙还在里面,但旧钥匙究竟配哪扇门,录像也没给出答案。
屏幕上的乔生突然向前坐了一点。
“我以为她已经出来了。前头人都往外跑,我听见有人喊撤,我就……”
话没有说完。
韩守义问:“她是谁?”
乔生看着镜头。
“她叫——”
他放在右膝上的手,忽然出现在杯子旁边。
电扇那两下松动的响声也断了,接上来的是椅子挪动声。乔生身体已经靠回去,韩守义在问另一件事。
周听雨按了暂停。
“退回去。”陆沉舟说。
她已经在退。
“她叫。”
手跳到杯边。
两个人连续看了三次。第三次,周听雨把声音关掉,只看嘴和肩膀。画面没有花,也没有整帧变黑,前后却已经不是一个连着的动作。
“中间少了。”她说。
“能听出来叫什么吗?”
“这份里没有。”
她没有把音量继续放大,而是将播放位置记下。
陆沉舟望着暂停的脸。乔生的嘴还半张着,仿佛只要再等一会儿,那个人的名字就会出来。
“原卡呢?”他问。
周听雨摇头。
Q-17还在失踪者借走以后没有填回来的那一栏里。桌上这块盘,只给他们送来了另一个缺口。
同事将牛皮纸袋推近。
“这批不全是老师自己整理的。后面找过外面的后期。”
周听雨抬头。
他抽出一张装订的交付清单。韩守义去世后,工作室曾将一批已有的访问文件送给外部整理方,做格式统一和人名隐私检查。对方返件后,由这位同事核收并写入离线盘。
“我只拷了盘,没剪。”他说,“那阵子赶着搬工作间,原来寄出去的移动盘,后来和老师的工作机一起交家属了。这边留返件和清单。”
周听雨将手放到清单上。
送出版本,二十三分十八秒。
返件版本,二十一分四十四秒。
“少了一分半多。”陆沉舟说。
“先对这一处。”
周听雨打开返件附带的工程。导出的访问文件标着*,引用的源文件A却不在盘上,画面位置全是缺失提示,还留着剪切位置和源区间。
陆沉舟看不懂那些细线,便看她的动作。
她先找*中的跳切点,再对照工程里相应的两段。前一段接在后一段之前,源区间却隔开了十九秒。
“删口就在这里。”她将屏幕转给他,“不是播放卡住。”
“这工程是谁做的?”
“我先查它怎么回来的。”
她叫同事坐近些,请他把当时寄件和收件的工作邮件找出来。
同事翻出寄件邮件。附件清单的A版本编号、校验摘要与袋内纸件相符;返件邮件列着*和眼前这份工程,核收长度也一致。
韩守义生前最后一次交付记录里,已经列有同一摘要的A。
但从工作室寄出,到对方回传*的那段时间,韩守义已经去世了。
周听雨将三份记录按顺序放好,迟迟没有把手拿开。
“所以老师之后,还有人动过这段。”
陆沉舟说完,等她抬头。
周听雨点了点头,拿起笔。她把老师生前那条记录也抄下来,没有因为已经找到后来的裁切就跳过它。
同事皱起眉:“那边说是统一做匿名处理。老受访者,有些提到的人不愿意出镜。”
“谁要求这里匿名?”
“我不知道。具体沟通不是我。”
“返件有没有逐段确认?”
“我只核了能不能打开,数量和清单是不是一致。”
他声音低下去。
周听雨没有责问,拿了一张新纸,将缺的***写下来。陆沉舟看见她写了外部整理方、当时对接人,还有韩守义家属。
工程中的十九秒仍是空的。
“把A找到,能补回来吗?”他问。
“找到再核。老师交出的A也未必是原始录制。”她望着缺失的方块,“这十九秒里说了多少,得听到才知道。”
陆沉舟想起贺振海说的那句,老乔提过的事可多了。
如今他们终于听见乔生自己说话,却有人替他决定了哪些能留下。
周听雨将完整返件资料另存好,给同事留下原盘位置记录。她没有把这一段剪成单独的“锁门证词”发出去,而是连前后**一起标注。
“他承认拧了钥匙。”陆沉舟说。
“也说他以为人出来了。”
“两句都留。”
她点头,把纸推到他面前。
陆沉舟在下面写:乔生凭什么以为她已经出去了?
他们知道的,比早上多了。那道门不再只有别人记忆里的锁声,锁门的人亲口留下了话。
可周听雨重新点开视频时,没有从“我带的”开始。
她停在乔生伸手去碰杯子的前一刻。
“他们让锁门的人说完了。”她说。
画面上的乔生张着嘴。
“没让门里的人留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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