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燃从排障器上滑下来的时候，两条胳膊像断了一样垂着，林渡跳下车厢把他扶住。
“废了？”秦燃龇牙。
“没废，肌肉拉伤，回去冰敷。”
周小满从调度车里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应急包，翻出两卷绷带扔给林渡。她看了一眼隧道里那四十七个人，他们站在原地，目光慢慢恢复清明，有的开始哭，有的瘫坐在地上。
“他们怎么办？”周小满问。
“让他们走。”林渡说，“倒计时还在走的人去找自己的遗愿线索，已经完成的人技能核会自己离开。”
秦燃用牙咬着绷带一头，单手往胳膊上缠：“沈淮安那边呢？”
“他收集技能核，说明技能核可以转移。”林渡看着隧道深处，“那辆列车是运输工具，他需要大量技能核来做什么事，我们暂时不知道。但周小满压住信号，坏了他一次计划，他肯定还会来。”
周小满站在人群前面，提高声音：“大家听我说，你们脑子里那个声音，是死者的遗愿。完不成会死，完成了技能核会走。不要跟任何人走，不要进任何没开通的隧道，自己去找线索，找家人朋友帮忙。”
四十七个人陆续散了，有人往出口走，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哭。隧道里慢慢空下来，只剩三个人。
林渡的手机屏幕亮着，倒计时十一个小时四十七分。
“城南实验小学。”他说。
秦燃把绷带缠完，打了个结：“我跟你去。”
“你胳膊这样，去了也是站着看。”
“那我站着看。”
周小满把应急包背好：“我也去，赵志国留给我的调度能力，能看城市交通网，路上有用。”
三人从通风井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建材市场后面那条街挤满了车，喇叭声响成一片，有辆公交车横在路口，司机趴在方向盘上睡着了，胸口发着光，整个车厢的乘客都下了车在路边等。
周小满闭着眼站了两秒，睁开眼说：“前面三公里，城南实验小学，路上堵了四处，我找条巷子穿过去。”
她领着两人钻街串巷，绕过堵死的路口和发了疯的红绿灯，二十分钟后站在了城南实验小学门口。
学校大门紧锁，保安室里没人。操场空荡荡的，教学楼里传来朗朗读书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在上课？”秦燃皱眉。
“今天是周四。”林渡看了一眼教学楼，二层最右边那间，窗户开着，能看见一个女老师站在黑板前。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二年级三班。
三人翻过侧门进了学校。走廊里贴着学生的手工作品，五颜六色的纸花和画，楼梯口挂着“轻声慢步”的牌子。林渡走到二年级三班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
教室里坐了三十来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统一的校服。***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讲数学题，声音温柔，表情正常。但林渡的目光扫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时停住了。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低着头，面前的课本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铅笔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旁边的位置上，空气微微扭曲，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热浪。林渡眯起眼，看见一团极淡的灰色光在女孩肩头浮着，颜色像被水稀释的墨。
“她身上有东西。”秦燃也看见了，他当消防员的时候见过太多异常现象，对危险的直觉很准。
周小满盯着那团灰光：“什么等级？”
林渡往前走了一步，贴近窗户，那团灰光里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字。
“张德厚的遗愿：别让张小雨知道她爸爸是小偷。”
没有倒计时。
林渡愣了一下，他第一次看见没有倒计时的遗愿。其他技能核都有二十四小时限制，但张小雨身上这个没有。因为张德厚死前最大的执念不是要女儿做什么，而是不要女儿知道什么。这是一个保护性的遗愿，不是一个任务。
“怎么了？”秦燃问。
“她的遗愿没有倒计时。”林渡说，“因为张德厚不想让女儿做任何事，他只想让她继续相信爸爸在外地打工。”
“那怎么完成？”
林渡沉默了几秒。他想起入殓时张德厚手里那枚光球，想起那个男人声音里的哭腔。一个父亲，死之前想的不是自己，是女儿会不会以他为耻。
“不让她知道。”林渡说，“永远不让她知道。”
“可她已经知道了。”周小满突然说。
林渡转头看她。
周小满指着教室里面，张小雨的课桌抽屉里，露出一个旧手机的边角。那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段视频的暂停画面，一个男人在商场里被保安按在地上，画面模糊，但能看见那张脸。
张德厚的脸。
小女孩低着头，铅笔在课本上反复描着同一个词。
小偷。
她已经知道了。
林渡的手攥紧了窗框。张德厚的遗愿完不成了，因为女儿早就知道了。可为什么技能核还在？为什么没有暴走？
“她在压着。”秦燃也看见了，他的声音沉下来，“她在替她爸压着这个技能核。”
林渡猛地明白了。张小雨身上那团灰光不是技能核，是张德厚的执念在女儿身上残留的余烬。小女孩不知道从哪拿到了父亲被捕的视频，她知道了真相，但她选择不告诉任何人。她在替父亲保守这个秘密。
而张德厚的技能核之所以没暴走，是因为他的遗愿本质是保护，女儿的行为恰好符合了他的执念，她在守护他的秘密。
可问题是，一个七岁的孩子，扛不住这种压力。
那团灰光在闪烁，越来越不稳定。
林渡推开教室门。
讲课的女老师停下来，全班三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张小雨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但表情倔强，像在等一个宣判。
林渡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张小雨。”
小女孩攥紧铅笔：“你是谁？”
“我是**爸的朋友。”林渡说，“他让我来看看你。”
张小雨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她把头扭到一边：“我没有爸爸，我爸爸在外地打工，他不要我了。”
声音在抖，尾音带着哭腔。
林渡看着她桌上那个旧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张小雨的肩，那团灰光在他指尖跳了一下，一个声音涌入脑海。
张德厚的声音，比在殡仪馆时更清晰：“小雨，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是个好爸爸，但爸爸想你。”
林渡收回手。
“张小雨，**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小女孩慢慢转过头，眼睛盯着他。
“他说，他很想你。”
张小雨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团灰光在她肩头慢慢变淡，变透明，最后像一缕烟一样散了。
教室里很安静，女老师站在***不知所措。秦燃站在门口，把着门框，脸色很沉。周小满靠在走廊墙上，低着头。
林渡站起来，看了一眼窗外。操场上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他想起张德厚临死前攥着光球的样子，一个父亲最后能给女儿的，就是让她继续相信，爸爸是好人。
虽然这个谎言很笨，很假，但那是他能给的全部。
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未知号码。
“恭喜你完成了第一个没有倒计时的遗愿。但张小雨的事，只是一个开始。沈淮安收集的技能核已经超过一百枚，他准备启动‘完美职业者’计划。你还有不到十个小时，去城北废弃钢厂，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林渡看完短信，把手机收起来。
“去哪？”秦燃问。
“城北废弃钢厂。”
周小满跟上来：“沈淮安在那？”
“不知道。”林渡走出教学楼，阳光打在他脸上，“但那里有答案。”
他回头看了一眼二年级三班的窗户，张小雨正趴在桌上，肩膀还在抖。女老师走过去摸着她的头，她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小女孩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对他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一下，但林渡看见了。
他转回头，大步往外走。
秦燃和周小满跟在后面，三人的影子在操场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