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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下了暴雨。
我拖着发绍的双腿,走回阮家老宅的大门外。
客厅里没有给我留灯。
曾经属于我的那个背阴小次卧,门正敞开着。
单人木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崭新的金属衣架,挂满了各色刺绣小礼服和昂贵的皮草大衣。
“姐姐?你怎么淋成这副样子就进来了呀。”
阮希希端着一小碗冰糖燕窝从主卧走出来。
停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掩着口鼻,厌弃的瞧着我脚下的泥水。
“妈说储藏室太潮,怕弄坏了明晚寿宴要穿的定制礼服,就暂时把你的屋子征用了。”
“姐姐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毕竟你脑子受过伤,对生活品质向来没那么讲究的。”
我没说话。
只是弯下腰,伸手去够墙角被踢翻的纸箱。
那里面装着我从初中开始积攒的脑部复查病历,还有一本红色塑料皮的手写账本。
阮希希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脚尖轻轻一晃,鞋跟不偏不倚踩在我的旧手机屏幕上。
一声脆响。
屏幕彻底碎成了蛛网状。
“哎呀,对不起姐姐,光线太暗,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嘴里说着抱歉,脚下却碾了碾。
“反正你那手机也是绍谦哥淘汰下来的旧款,踩坏了正好让绍谦哥给你买个新的嘛。”
我视线被水汽氤氲的逐渐模糊。
蹲下身,把碎裂的手机捡起来,然后翻开了那个塑料皮账本。
正好阮聿川和妈妈推门进屋。
“阮照穗,你还真有脸摸回来?”
阮聿川冷嗤了一声。
“在群里装聋作哑一下午,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死在哪个桥洞底下了呢。”
我站起身,将翻开的账本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这是结算清单。”
“自十八岁认亲以来,阮家共为我支出生活费、地摊衣物费一万三千四百元。”
“我兼职做手工、帮邻居送货,给家里购置**、年节补品及跌打损伤膏药,累计支出一万五千二百元。”
“账目相抵,阮家欠我一千八百元。”
“那一千八百元我不要了,现在两清。”
话落,妈**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气的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你是在骂我这个当**苛待你是不是?!”
“我和**生你下来,这条命你算得清吗?!”
阮聿川几步冲上前。
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账本撕成碎片,砸在我的脸上。
“给脸不要脸的傻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恶心谁呢?!”
他扬手一推。
我的后脑原本就处于极度充血的脆弱状态。
被这股蛮力一带,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飞出去,顺着湿滑的大门石阶滚落下去。
一声闷响。
后脑勺重重水泥棱角上。
眼前的视野,一阵白光爆闪。
滚烫的液体瞬间从头皮裂开的伤口喷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糊住了我的右脸。
这时,楚绍谦打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纸片和我脸上的血迹,眉心拧紧。
“聿川,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干什么?”
他低声责备了一句,随即蹲下身。
“穗穗,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惨样?”
他的语气里满是心疼。
“别跟家里算这种无聊的账,阿姨是长辈,你低个头认个错,有那么难吗?”
我半睁着被血水糊住的眼睛,看着他深邃专注的眉眼。
曾经我以为,这种眼神叫**意。
直到他翻开我的随身小布包。
把那叠还没捂热的一百六十块零钱,以及我的医保卡一并抽了出来。
“绍谦哥……那是姐姐卖旧东西换的钱呢。”
阮希希倚在门边,软软的插了一句。
楚绍谦站起身,把那叠沾着机油味的零钱递到阮希希手里,眼底带着一丝安抚的笑。
“正好给你买止咳含片。”
转过头看我时,他不轻不重道:
“零钱和医保卡我先替你收着,今晚你就在院子里冷静一下。”
“什么时候学会给希希和阮阿姨道歉,我什么时候把卡还你带你去缝针。”
“穗穗,听话才能少受罪,懂吗?”
我趴在冰冷的泥水洼里,呼吸牵扯着整个颅脑撕裂般的剧痛。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费力咽了下去,嘴唇开合。
“不用还了,楚先生。”
“我真的不需要了。”
楚绍谦只当我又在犯轴,眉头微皱,转身护着阮希希走进温暖明亮的大厅。
厚重的雕花铁门在我眼前重重合上。
雨更大了。
我撑着水泥边缘一点点爬起来,拖着毫无知觉的右腿。
一步一个血脚印,走向暴雨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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