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静宜转身便走。
徐氏以为布置好院子、备齐嫁妆、将换亲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她就会认命？
她直奔主院。
主院里烧着地龙，暖意扑面而来。
徐氏坐在榻上核对嫁妆单子，沈崇文则坐在临窗的圈椅中饮茶。
见沈静宜进来，徐氏将单子往案上一放。
“回来了？”
“听说今日赏梅宴上，裴世子亲口承认了换亲，如今京中都知道你要嫁进镇国公府，你也该安心了。”
沈静宜站在屋子中央。
“女儿正是为此事而来。”
“女儿不嫁。”
徐氏眉间的喜色散得干干净净。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女儿没有闹。”沈静宜迎着她的目光，“从一开始我就说的明明白白，不嫁，不管是替嫁还是换亲，我都不会嫁给裴砚辞。”
“住口！”
徐氏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你当真是无药可救！”
“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婚事，偏偏落在你头上，你竟还不知好歹。镇国公府是什么门第？裴世子又是什么身份？他愿意娶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站起身，指着沈静宜。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你说想嫁还是不想嫁！”
“母亲既认为可以替女儿决定一切，那日后女儿在镇国公府惹下什么大祸，”沈静宜道，“还望母亲谅解。”
徐氏脸色一变。
“你是在威胁我？”
“女儿只是在说实话。”
徐氏咬紧牙关。
过了片刻，她像是压下了怒火，语气重新软下来。
“静宜，你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母亲不怪你。”
“等你真嫁进镇国公府，做了世子夫人，享了旁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尊荣，便会明白爹娘都是为你好。”
“特别是你姐姐，若有一日，她回来了，你更不能忘恩负义。”
她走到沈静宜面前，伸手想去握女儿的手。
沈静宜退开半步。
徐氏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冷了下来。
沈静宜没有再与徐氏争辩，而是转头看向始终沉默的沈崇文。
“父亲也这样认为？”
沈崇文将茶盏放下，叹了口气。
“如今不是为父如何认为。”
“今日赏梅宴上，裴世子亲口提及换亲，现在，整个京城都知道镇国公府要娶沈家二姑娘。”
他眉头紧锁，像是当真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你此时说不嫁，可想过沈家怎么办？可想过为父要如何面对镇国公和满朝同僚？”
沈静宜指尖冰凉。
“所以，父亲也要逼我嫁？”
屋内安静下来。
沈崇文避开她的目光，片刻后才道：“换亲是裴家主动提出，不是你一句不愿意就能作罢。”
“你若当真不想嫁，便自己去镇国公府说吧。”
他抬起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恩赐。
“只要裴家愿意**婚约，为父绝不再逼你。”
徐氏皱了皱眉：“老爷……”
沈崇文抬手打断她。
“可你若不去，便安分待嫁，以后莫要再拿这件事扰得家宅不宁。”
沈静宜看了父亲许久。
“好。”
只说了一个字，她便转身离开。
房门合上，徐氏立刻走到沈崇文身旁。
“你怎么能让她去镇国公府？她若真去了，胡言乱语一番，惹恼裴家怎么办？”
“她不敢。”
沈崇文端起茶盏，神色恢复从容。
“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便是我亲自登门，也要再三斟酌言辞。她一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闺阁女子，站到那两尊石狮子前，只怕腿都软了。”
徐氏闻言，脸上的忧色立刻散去。
第二日一早，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镇国公府门前。
沈静宜扶着青黛的手下车。
朱漆大门高阔森严，两侧石狮覆着薄霜，门楣上“镇国公府”四个烫金大字，在冬日冷光下透出迫人的威势。
沈静宜站在阶下，许久没有动。
前世，她穿着大红嫁衣从这道门进去。
此后二十年，她掌管后宅，理清旧账，撑起这座府邸的体面，也将自己的一生都葬送于此。
“姑娘？”青黛低声唤她。
沈静宜收回思绪，抬步登上石阶。
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自己困在这里。
门前护卫横枪拦住她们。
“来者何人？”
“沈家二姑娘，沈静宜。”她道，“我要求见裴老夫人。”
护卫打量她一眼，神情微变。
京中关于换亲的消息早已传开，他显然听过她的名字。
“可有拜帖？”
“没有。”
护卫冷冷开口：“姑娘请回吧，老夫人不会见你。”
沈静宜早就猜到会这样，她从袖子取出一封信。
“请将此物交给老夫人，她看过后，自会见我。”
护卫迟疑片刻，接过信进了府。
青黛紧张得掌心冒汗。
约莫一盏茶后，府门重新打开。
四名身形魁梧的护院走到沈静宜面前，为首之人眼神一厉。
“拿下！”
两名护院当即扣住沈静宜的手臂。
青黛惊呼着扑上来，却被另一人拦住。
“放开我家姑娘！”
“青黛，在外面等我。”
沈静宜心跳得厉害，神情却没有乱。
她被一路押进松鹤堂。
门帘掀开，护院在她膝弯处一压。
沈静宜踉跄跪倒，掌心撑住冰冷的地面，脚踝也跟着狠狠一痛。
上首坐着一名银发老夫人，她手中拿着那封已经拆开的信。
“抬起头来。”
沈静宜抬头，对上裴老夫人锐利的目光。
“你是何人？”
“为何知道镇国公府东郊庄子的账目有问题？”
沈静宜稳住呼吸。
那处庄子的管事与裴家旁支勾结，用死去多年的佃户冒领银钱，又将亏空混入修渠支出。
前世她接手中馈三年后才查出端倪，最后还是裴老夫人出面，才将那些蛀虫尽数清理。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回老夫人，我是沈家二姑娘，沈静宜。”
裴老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你就是沈静宜？”
“是。”
“那你说说，你一个闺阁姑娘，如何知道我裴家庄子的账目有异？”
沈静宜早已想好说辞。
“前些时日，我偶然遇见裴家旁支的两名管事，他们提到东郊庄子去岁修渠，报上去的木料和石料远超实际所需，还说账房不会逐项核验。”
“小女觉得其中有异，便斗胆进言。”
裴老夫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挥手。
“松开她。”
护院退到一旁。
裴老夫人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
“从前只听人夸沈家大小姐才貌双全，今日看来，沈家二姑娘也并非寻常女子。”
“你以一封信敲开镇国公府的大门，应当不只是为了提醒我查账。”
“说吧，你想要什么？”
沈静宜忍着脚踝的疼，从地上站起身。
她看向这位前世相处多年的长辈，一字一句道：“我来求老夫人做主。”
“我不愿嫁进镇国公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