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低沉粗粝的嗓音像贴着耳膜刮过。
苏清栀像被火烫了指尖,猛地松开手。
老式**门衣柜吱呀一声合上。
她惊惶地转过身。霍铮不知什么时候去而复返。
他单手撑在门框上,高大挺拔的身躯挡住了走廊里大半的昏黄光线。
体能训练服已经换下,此刻穿着一件干净的军绿常服,风纪扣严丝合缝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利落的短发还带着半干的水汽,显然是刚去水房冲过凉。
苏清栀心跳漏了一拍,脸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
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我只是想挂衣服。那条毛毯……”
“码头上捡的。”霍铮打断她,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洗干净了。岛上夜里风大,盖着。”
他说完,深邃的视线在她泛红的耳根上停顿了半秒。没有多做解释,他收回撑在门框上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苏清栀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这男人,连关心人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强势,根本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入夜,海岛的风穿过窗户缝隙,带着潮湿浓重的咸腥味。
苏清栀坐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白天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久,身上黏腻得难受。
她在沪城军区***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要洗热水澡,涂香喷喷的雪花膏。
可现在,她打开牛皮手提箱翻找了半天,动作彻底僵住了。
她的洗漱包落在招待所了。
毛巾、牙刷、香皂,还有她每晚必须要用的那瓶沪城百货大楼买来的进口雪花膏,全放在林晓芒那个大帆布包里。
下午被霍铮强行赶出来,走得太匆忙,她满脑子都是气愤,根本没想起来拿。
现在招待所被清空,林晓芒去了师长家属楼。家属区有严格的门禁,大半夜的她去哪找人?
苏清栀坐在床沿,懊恼地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
没有洗漱用品,今晚这觉根本没法睡。她在沪城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就在她盯着水泥地面发呆,盘算着要不要用茶缸里的凉水随便擦擦脸时,门外传来了动静。
笃笃笃。
门板被敲响,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
苏清栀走过去拉开门。
霍铮站在门外,夜色将他冷硬的五官勾勒得越发深邃立体。
那双漆黑的眼睛像海面下的暗礁,深不见底。
他手里拎着个灰色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地往前一递。
“拿着。”
苏清栀愣愣地伸手接过。布袋沉甸甸的。
她低头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洗漱用品。
不仅如此,她那瓶玻璃罐装的进口润肤霜,正被一件洗得发白的纯棉旧军绿色汗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生怕磕了碰了。
粗糙简陋的布袋,精致脆弱的小玻璃瓶。
苏清栀抬起头,漂亮的杏眼里全是错愕。
招待所离单身军官宿舍隔着大半个营区,他大半夜跑过去,就为了给她拿这些零碎的东西?
那个动辄罚人负重越野的活**,还管女人的护肤品会不会摔碎?
“你……”苏清栀喉咙发紧,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布袋边缘,“霍团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懊恼起来。这问得太直白,甚至带着点自作多情的意味。
走廊里的白炽灯闪烁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霍铮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偏过头,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火柴,拇指抵着火柴盒边缘,想点烟,动作却又生生顿住。
他把火柴塞了回去。
他重新看向她,深黑的眼底翻涌着某种苏清栀看不懂的暗潮。
男人靠在门框上,姿态显得有些散漫,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你下船那天,被浪泼了一身,踩着甲板滑了一跤。”
苏清栀浑身一僵,眼睛瞬间睁圆。
霍铮目光牢牢锁在她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无比清晰:“裙子卷上去,卡在栏杆上。你手忙脚乱扯了半天。”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
苏清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接着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成了晚霞。那是她这二十二年来最狼狈、最丢人的时刻。当时风大浪急,她以为周围的人都在忙着搬行李,根本没人注意她。
“你闭嘴!”苏清栀又羞又恼,声音都在发抖,眼眶瞬间红透了。她猛地伸手就要去关门。
霍铮抬起一只粗糙的大手,轻描淡写地按在门板上。男人的力量大得惊人,木门纹丝不动。
“那场面,整个码头的人都看见了。”
霍铮看着她像只炸毛的猫,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谈论今天食堂的粗粮窝头。
苏清栀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羞耻感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淹没。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去海边找个礁石缝钻进去。
被整个码头的人看见了?那她以后还怎么在岛上待下去。
看着女孩摇摇欲坠、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霍铮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我帮你挡了一下。”他突然开口。
苏清栀猛地抬起头,泛着水光的眼眸错愕地看着他。
霍铮收回按在门上的手,站直身体。高大的阴影从她身上撤走,压迫感随之一空。
“不然你以为那些兵看到的会比现在少?”他声音冷硬,带着**特有的粗粝感,“岛上风大,以后走路看着点。”
苏清栀呆立在原地。
震惊、羞耻、委屈,最后全化作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感激,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心脏。
他竟然帮她挡住了视线。
她想起在码头上,他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样站在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都罩住。
原来,他根本不是在吓唬她,而是在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霍铮没再多说废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走廊里的夜风吹过,卷起他常服的平整衣摆。
“霍铮!”
苏清栀脱口而出。第一次,她没有叫他霍团长。
高大的背影在两步外猛地顿住。
苏清栀捏紧了手里的布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却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天,谢谢你。”
霍铮没有回头。
走廊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握成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森森青白。喉结在麦色的脖颈上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不用谢。早点睡。”
